雪化了。沙丘上,积雪化成细流,沿着梭梭苗的根部往下渗。灰豆子草冒出了嫩芽,伏了一冬的叶片在风里微微颤动,像给沙丘铺了层薄毯子。最先发现水库满了的,是放羊老人。天没亮就赶着羊群往溶洞走——那群羊圈了一冬天,靠干草和料豆撑着,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开春头一天,该让它们啃啃新草了。走到洞口,水声不对。往常是滴滴答答,今天是轰隆隆地响,像地底下埋了面鼓。羊鞭一扔,往里就跑。没几步便看见暗河的水位涨到了从没见过的程度——浊流从深处涌出,翻着白沫撞上岩壁,溅起的水雾扑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满了!满了!”跌跌撞撞冲出来,羊鞭都忘了捡,一路跑一路喊。“刺史大人——水库满了!水涨到洞口了,再不引出来,菜地就得淹了!”李伽宁正在粥棚对账,本子一搁,起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住,回头朝棚里喊:“快去叫王爷!羊泉水库满了!”李晨来得最快。昨晚跟墨问归讨论定居点规划图,讨论到半夜,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喊醒——袍子没换,还是那件袖口磨毛的月白王袍,踩着沾满泥的靴子站在洞口,看暗河水翻涌着冲进大坝。大坝是冬天砌的。水泥砖一层一层垒上去,李清晨设计的水轮发电机组已装在坝体侧面,只等水位到位。坝顶的闸门是铁木尔亲手打的——铸铁闸门,密封面磨得锃亮,装之前拿油石来回研了大半个月。他说阀门漏一滴油是浪费,闸门漏一滴水也是浪费。此刻闸门紧闭。库水已涨到闸门底,只差一尺就要漫过警戒线。“开闸!”李晨朝坝顶喊。墨问归和铁木尔同时转动绞盘。铸铁闸门缓缓升起,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暗河水从门底涌出来,沿着预先修好的灌溉渠奔腾而下。渠是石头砌的,内壁抹了水泥。水流在渠里翻着水花往下冲,先淹了洞口那片菜地,然后拐个弯,沿着铁路路基东侧的梯田一层一层往下灌。梯田是冬天修的。挖掘机干了一整个冬天,把隘口外荒了几辈子的沙丘地推成了梯田。田垄一级一级往沙丘方向铺过去,每一级都用石头垒了田埂,田埂上铺着从暗河边挖来的淤泥。墨问归站在挖掘机驾驶室顶上,远远看着水流漫过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水在晨光里泛着粼粼波光,像一面面碎镜子铺在沙丘之间。驼队老领队端着一碗热米汤,站在田埂旁边,碗端到嘴边忘了喝。在这片沙丘地上跑了半辈子驼队,从没见过这里淌水。以前除了沙子就是骆驼刺,连棵像样的草都长不出来。现在水灌进去,沙土变泥浆,泥浆沉下去就是良田。“老哥,算算,这片梯田有多少亩?”李伽宁拿着本子,炭条捏在手里,眼睛一层一层往下数。“属下算不过来,从路基往沙丘那边,少说好几十级,每级好几亩——加在一起,怎么也得有上万亩。”老领队把碗搁在田埂上,蹲下去抓了把浸透水的泥浆,泥从指缝里往下淌,又黏又稠。“这泥,肥得很。暗河的淤泥积了多少辈子,全铺在田里——比老河道的泥还肥。种粮食,一亩能收好几百斤。种菜,够全城吃一年。种苜蓿,骆驼和马冬天都不用喂干草了。”“不止。”李晨走到最上面一级梯田,蹲下抓了把泥浆在掌心搓。“田里种粮,埂上种梭梭和沙枣——根固土,叶挡风,树荫下种牧草。牧草喂羊,羊粪肥田,秸秆铡碎喂骆驼。这叫生态循环——种地、养羊、养骆驼、种树串在一起,一环套一环,谁都不浪费谁。水先灌梯田,灌完流进老河道,下游开鱼塘。塘泥挖出来又是肥料——循环起来,一片沙地能当好几片用。”放羊老人蹲在旁边,看水流漫过最后一级梯田。浊水在老河道里打了个旋,慢慢沉淀下去,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淤泥层。这辈子在戈壁滩上放羊,从没见过水能这么听话——让它往哪流就往哪流,让它灌哪块地就灌哪块地。以前取水靠化雪,一锅雪化半天,化出来的水还有沙子味。现在水顺着渠往下淌,一上午灌了上万亩梯田——这哪是放羊,这是神仙。“王爷,田种上粮食,羊还能放吗?”“能。旁边沙丘留了牧场,种灰豆子草和苜蓿。羊吃草,粪肥田,水汽升上去还能增湿度——树就长得快。树多风小,田不怕埋。田稳粮稳,人就不走了。高昌城以前是沙子窝,以后是塞上江南。”铁匠老婆站在粥棚门口,远远看着那片水光,拿木勺敲了敲锅沿。“塞上江南!以后粥棚不光熬米汤,还能蒸白面馒头、烙葱油饼、擀羊肉饺子——不光管民工,还能管全城!以前熬粥数着米粒下锅,生怕不够,现在有了万亩梯田——米管够,肉管够,菜管够。不是吃饱的问题,是吃好的问题!”,!李伽宁在本子上飞快记——梯田面积、渠流量、蓄水量、淤泥分布、牧场选址,炭条捏在指间,字迹密密麻麻。沈工头从油田方向跑过来,棉袄袖口卷到手肘,脸上挂着汗珠——刚把三号井的封井器换好。站在田边看了一会儿水光,忽然转头。“王爷,灌溉渠能不能往油田引条支渠?分馏厂要冷却水,工人也要洗澡。夏天戈壁滩晒得脱皮,洗澡水比油金贵。”“能。主干往北延一段,在分馏厂旁边修个蓄水池,冷却水用完还能流回梯田——不浪费。”李晨站起来,把沾满泥浆的手指在旁边梭梭苗的叶片上蹭了蹭。“墨师父,今天画图,明天把支渠线定下来。铁木尔——支渠闸门还得打几个?”“三个。分馏厂一个,油井队一个,蓄水池一个——三天。”铁木尔蹲在田埂上,拿草棍在泥地上画支渠走向。“王爷,这万亩梯田要全种上粮,以后就不用从潜龙运粮了,省下的运费够再修几百里铁路。老河道下游鱼塘养上鱼,工人天天吃新鲜的——以前吃鱼要从泉州运咸鱼干,咸得齁嗓子。戈壁滩上吃活鱼,说出去谁信?”“说出去没人信,就做给他们看。让他们看看高昌城怎么从沙子窝变成塞上江南。”李晨转过身看着李伽宁。“伽宁,梯田分配方案三天内拿出来。第一,本地农户优先承包,按人口分田,交产出两成作水费——不收粮,收工分。工分换唐元,唐元能买油、买铳、买粮、买布。”“第二,粟特人、党项人、小月氏人——有暂住木牌就能承包,跟本地人同样条件,不分先后。”“第三,沿线定居点每点划几十亩当公田,产出归学堂和粥棚——先生和厨子也得吃饭。”“水费收工分不收粮?那收上来怎么用?”李伽宁的炭条停了。“工分换唐元,唐元能发军饷、买铳、修路、铺管道。粮留在农户手里,他们自己能吃能卖——市场有粮流通,粮价就稳。粮价稳,唐元就稳。唐元稳,经济就稳。这叫藏粮于民——粮烂在库里是死钱,流通起来是活钱。高昌城现在靠油吃饭,以后靠粮吃饭。油有抽完的一天,粮年年能种。油是现在的饭碗,粮是子孙后代的饭碗。”李伽宁又记一笔——“水费收工分,工分换唐元。藏粮于民,以粮稳币。”沈工头蹲在田边点了一锅旱烟,看水流漫过最后一级田埂,烟雾从鼻孔喷出来,被晨风吹散。眯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王爷,有个想法——这万亩田全种上粮,人口还得翻倍。粟特人来了,党项人来了,小月氏人来了,于阗那边听说有水有田也会来。人多了房子不够——隘口外那片沙丘地能不能推平了建新城区?属下在泉州见过沈万三建码头——滩涂上挖地基,水泥浇柱子,柱上架梁,梁上铺木板,一栋楼能住十几户。沙丘地比滩涂好施工,挖掘机推平,水泥从久安城运,木料从潜龙发——用不了一年。”“新城区墨师父已在规划——油田你管好,新城区墨师父管。不过楼板结构可以试试,先在定居点试点,成了再推广。”李晨转过身,看着隘口外那片连绵的沙丘。“这万亩梯田只是第一步。高昌城要成西域的中心,靠的不是几口油井——是水、田、树、人。四样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根基。”:()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