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城,卯时二刻。天刚蒙蒙亮,花台周围的火把还没熄。经幡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五彩绸布被第一缕阳光照得透亮——红的像石榴花,黄的像沙枣蜜,蓝的像羊泉水库那汪刚蓄满的水。花无缺已经坐在花台上了。月白色绣金线的袍子在风里微微晃动。面纱遮住了半张脸,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正看着花台正下方——那个最前排的座位还空着。诗座。木牌子是新刻的,“塞上春来”四个字刻得极深,每一笔都用力均匀,像是刻字的人把一肚子的话全灌进了刀尖。尉迟衍站在花台侧面,按着腰间弯刀刀柄。目光扫过广场上越聚越多的人群——卖烤包子的支起了炉子,修马掌的铁匠把风箱拉得呼呼响,牵骆驼的脚夫蹲在墙根下分着一囊水。人群里混着二十个穿楼兰本地袍子的老探马,有的在嚼干果,有的在数铜钱,有的靠在墙根上打盹。眼睛闭着,耳朵竖着。尉迟烈站在花台东边粮仓屋檐下,手心里全是汗。抬头看了一眼粮仓屋顶——两个弓箭手趴在屋脊后面,箭壶里的箭在晨光里反着冷光。箭头昨晚刚淬过蛇毒,毒液干透了,发黑,在光下不反光。沙枣客栈二楼,韩元推开窗户。正南方向就是花台,距离不过三百步。五彩经幡在风里翻飞,花无缺坐在花台上,诗座空着。广场上人越来越多,可唐王的踪影——还是没有。“卯时二刻了。”韩元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唐王如果要来,现在就该现身了。如果不来——这盘棋就是我赢了。”话音刚落。眼角余光扫到花台西侧银匠铺后门——门开了。不是推开的,是从里面拉开的。门开了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出来。那个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袖口扎紧,腰间系着一条磨旧了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铳,铳柄的烤蓝磨得发亮。唐王。韩元的瞳孔猛地收缩。认出了这个人——不是认出了脸,是认出了那身灰布短褐。去年在高昌城,唐王穿的就是这身。袖口磨了毛边,楚王妃说该换了,唐王说还能穿。探子把这句话原封不动传了回来,韩元记在了羊皮本子上。没想到今天,唐王还是穿着这身磨了毛边的灰布短褐。一个人。从银匠铺后门走出来。韩元扒着窗棂,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个人身上。不是伪装成粟特商人,不是伪装成党项马贩,不是伪装成疏勒皮货商——就是唐王本人。可随从呢?护卫呢?那十几个藏在毛料货箱里混进城的亲卫呢?韩元的目光在银匠铺后门周围来回扫了三遍。后门已重新关上了,门口没有人把守。暗巷里的干果架子全被挪开,清出一条畅通无阻的小路——分明是提前准备好的。有人连夜把暗巷清空了,就为了让唐王从地窖口到银匠铺后门一路无阻。可清空暗巷的人,此刻也不见了。唐王一个人站在银匠铺后门和花台西侧石柱之间,整了整短褐领口上那颗盘扣。然后抬脚往诗座走去。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广场上的人群还没注意到。卖烤包子的在吆喝,修马掌的在敲铁,牵骆驼的在打瞌睡。花无缺坐在花台上,目光一直盯着诗座,还没往西边看。韩元盯着那个穿灰布短褐的身影,脑子里飞速转着。那十几个人藏在哪?为什么不跟着唐王?唐王敢一个人往诗座上坐——要么是疯了,要么是他的人已经布好了网,就等着有人先动手。先动手的人一暴露,这张网就会从四面八方收拢。韩元的手指在窗棂上停住了。“是郭孝布的网。”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他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包括我。唐王一个人坐在诗座上,就是诱饵。谁先动,谁就暴露在二十个老探马的铳口下。尉迟烈的弓箭手如果拉弓,埋伏在人群里的暗哨立刻就会扑上去。焉耆商队的短铳手如果取铳,事先守在藏铳点周围的人就会动手拿人。郭孝的网不是一张网,是好几张网。每张网都对着一个方向。唐王一个人坐在正中间,所有人都不敢动——因为谁都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动,谁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个暴露的。”韩元慢慢把身子从窗外缩回来,重新关好窗户。额头上有冷汗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这条计策从头算到尾,每一步都自以为天衣无缝。可此刻看见唐王一个人往诗座上走,才明白自己算漏了一样最根本的东西——郭孝从来不是被动防守的谋士,而是主动布局的猎手。所有人都以为诗座是鱼饵,可郭孝的网,其实是布在鱼饵周围的水下。鱼看不见网,只能看见鱼饵。等鱼咬饵的那一刻,网已经收紧了。尉迟烈还站在粮仓屋檐下,手里的汗已湿透了袖子。,!也看见了那个穿灰布短褐的人,从银匠铺后门出来,一个人,没有随从,没有护卫,就这么一步步往诗座上走。抬头看了一眼粮仓屋顶——两个弓箭手还没拉弓,因为也懵了。目标一个人坐在诗座上,周围三百步内看不出任何护卫。可屋顶上的弓箭手不是第一天当兵,知道一个亲王不可能真的一个人坐在那。看不见护卫比看得见大队人马更可怕——大队人马你能数出人数、看清装备、判断威胁。看不见的人,你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藏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弓箭手趴在屋脊后面,箭头瞄着诗座,手指搭在弓弦上。可弓弦拉不开——不是不敢拉,是不知道拉了以后会发生什么。如果一箭射出去,唐王倒下了,下一秒自己的人头会不会也落地?唐王敢一个人往诗座上坐,摆明了不怕你射。不怕你射,只有一种可能。你射不中,或者你射中了,你的人头也得跟着落地。甚至,你根本射不中——因为箭壶里的箭,可能已经不是昨晚淬了蛇毒的那批了。韩元把窗户关严,转身走进库房。焉耆商队的几个伙计正蹲在干果袋旁边,手里攥着短铳,铳口朝下。看见韩元进来,领头的伙计站起来。“韩先生,动手吗?唐王一个人坐在诗座上,现在冲出去,三百步的距离——铳子儿够得着。兄弟们不怕死,只要韩先生一句话。”“不动。所有人把短铳放回干果袋里,藏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取铳。”领头的伙计愣住了。“韩先生——我们准备了这么久,火药藏在货箱夹层里运进来,短铳分三批藏好,就等着今天动手。现在唐王一个人坐在那,我们冲出去一铳就能得手——韩先生说不打了?”“一铳得不了手。因为你冲出去的时候,身后已经有人用铳口顶着你的后脑勺了。郭孝在花台周围布了多少暗哨,到现在还没摸透。刚才唐王从银匠铺后门出来,一个人都没带。那十几个人去哪了?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更不能动。不知道敌人藏在哪的时候,最安全的办法是别暴露自己。短铳藏好,所有人换上干活的衣服,出去晒干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韩元拍了拍领头伙计的肩膀,力度很轻。“听明白了——今天这场仗不是用铳打的,是用脑子打的。谁的脑子先发热,谁就输。唐王现在就在诗座上坐着,你去杀?尉迟烈的弓箭手都不敢拉弓。弓箭手趴屋顶上看得比你们清楚,都不敢动——说明什么?说明谁第一个动手,谁就先死。把铳藏好,出去晒干果。快。”广场上,人群开始注意到诗座上多了一个人。那个座位从采花节新规矩颁布那天起就一直空着。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给唐王留的座位,可没人知道唐王会不会真的来。此刻座位上忽然多了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腰里别着短铳,袖口磨了毛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不像个王爷,像个走远路来赴约的老朋友。卖烤包子的摊贩最先认出来。是个老探马,手里正翻着烤包子。看见诗座上多了一个人,手里的铁夹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烤包子,动作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可眼睛已不在烤包子上了,而是在人群中快速扫了一遍——尉迟烈的巡逻队在花台东边,韩元的短铳手还没动静,屋顶上的弓箭手趴在屋脊后面没有拉弓。一切都在按王爷的计划走。修马掌的铁匠也认出来了。也是个老探马,手里的锤子敲在铁砧上,节奏一点没乱。可眼睛已盯住了南城门方向——焉耆商队有个短铳手藏在驼队休息棚里,休息棚离花台三百步。铁匠在等信号。王爷站起来跟女王对诗第一句,就是信号。花无缺也看见了。月白色绣金线袍子的袖口微微晃了一下。此刻唐王穿着同一件袍子,坐在花台正下方最前排的诗座上。一个人,没有随从,没有护卫。周围暗哨如织,弓箭手趴在屋顶上不敢拉弓,短铳手藏在人群里不敢取铳。所有人都盯着诗座上那个穿灰布短褐的人,所有人都不敢动。唐王安安静静地坐在诗座上,等着花无缺出上句。韩元关着窗户坐在库房里,把羊皮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拿炭条写了几行字。写完了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整了整袍子。。“伙计们听着。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不管铳声响不响,不管尉迟烈的人动手还是不动手,你们都别管。我们今天不出手。不是怕死,是现在出手就是白送死。郭孝的网已张开了,谁先动谁先死。”“与其送死,不如活着——活着才能翻盘。尉迟烈的人如果动了手,我们不管。尉迟烈的人如果被抓了,我们不管。尉迟烈如果被杀——那是他自己选的路。我们做生意的,讲究买卖不成仁义在。买卖不成了,仁义还得留着。命留着,才有下一笔买卖。命没了,什么都没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韩元站起来往后门走去。后门外是条窄巷子,晒满了干果。站在干果架子中间,透过干果的缝隙看着花台上那个穿月白色袍子的女人,又看着诗座上那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中间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可这几十步的距离,韩元这辈子都跨不过去。因为诗座上那个人,敢一个人来赴诗会。而韩元自己——连窗户都不敢开。采花节才刚刚开始,诗会还没开场。可韩元知道,自己的戏份已演完了。剩下的,是尉迟烈的戏,是弓箭手的戏,是焉耆短铳手的戏。而韩元——该退场了。诗座上,李晨整了整领口那颗松了的盘扣。晨光从花台正上方洒下来,照在灰布短褐上,照在磨旧了的皮带上,照在铳柄那层被磨得发亮的烤蓝上。周围几百上千的人,可诗座周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没有人靠近,没有人喧哗,连卖烤包子的吆喝声都压低了半拍。尉迟烈站在粮仓屋檐下,手心里的汗已滴到了地上。抬头看着屋顶——弓箭手还在趴着,弓弦拉了一半又松了。咬着牙挤出一个字。“撤。”巡逻队的禁卫军们愣了。准备了这么久,箭淬了蛇毒,铳藏在货箱里,老河道蹲了三天三夜——现在说不打了?可没人敢问为什么。因为所有人心头都压着同一个问题:那十几个人,到底藏在哪里?花无缺站起来。月白色袍子在晨风里微微飘动,面纱被风吹起一个角,露出下巴那道细细的旧伤疤。看着诗座上的李晨,李晨也抬头看着。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了片刻。花无缺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花台周围几百上千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诗座上的客人,今日采花节,本王出了一道题——塞上春来。不知客人可有下句?”李晨站起来,朝花台上抱拳行了一礼。右手压左拳,拳心向内——是平辈之间的礼。“塞上春来,楼兰风暖。女王陛下这道题出得好——春天来了,沙枣花开了,该赴的诗会,李某不敢迟到。”花无缺站在花台上,面纱又落回原处。可那双眼睛——那双在花台上等了十一年的眼睛,此刻弯成了月牙。不是在笑,是比笑更复杂的东西。“诗会才刚刚开始,唐王来得正好。”:()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