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卷着灰土在营地里打转。孙孝义站在原地,剑未收,手也没松。血滴从吴守朴掌心落下,砸进泥里,洇开一小团暗红。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孟瑶橙突然“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猛地睁开眼,脸色煞白,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她没动,只是死死盯着谷底方向,嘴唇微微发抖。
林清轩第一个察觉不对。她原本闭目调息,听见这声轻呼立刻睁眼,顺着孟瑶橙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夜雾从山梁间漫上来,湿漉漉地贴着地面爬行。
“怎么了?”赵守一低声问,雷法在掌心凝了一丝,又缓缓散去。
孟瑶橙没答话,喉咙动了动,像是想咽下什么东西。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住眉心,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看见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好多……人。”
钱守静皱眉:“敌人?”
“不是。”孟瑶橙摇头,眼眶忽然红了,“是死人。好多死人,围在血池边上……他们……他们在哭。”
周守拙靠在石堆上,一直闭着眼,这时也睁开了:“你确定?不是幻觉?咱们都累得快站不住了。”
“不是幻觉。”孟瑶橙声音低下来,却很坚定,“我的慧眼看得见。他们披头散发,赤着脚,身上全是水、全是泥,有的脖子歪着,有的胸口塌了……他们不说话,就用手抓自己的喉咙,抓自己的胸口,像是喘不上气……可他们已经死了。”
她说着说着,身子开始发颤。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
吴守朴耳朵贴地,掌心压着地面,半晌抬起头:“地脉怨气……确实在动。不是冲我们来的,是从池底往上涌,像……像有人在下面喊救命。”
赵守一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土是湿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不是血,也不是水,倒像是陈年的泪。
“你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吗?”孙孝义问,声音压得很低。
孟瑶橙闭上眼,重新凝神。她的手指还在抖,但咬了咬牙,还是撑住了。
“我在试……他们太乱了,念头挤在一起……”她喃喃道,“等等……有一个……他说……‘我不是恶人……我只是送饭的杂役……他们说我偷了供品,就把我和猪一起推进池子……我不会水……我呛了三天才断气’……”
她顿了顿,呼吸一滞,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还有一个……是个女人……她抱着个看不见的孩子……她在哭……她说……‘我刚生完……他们说我是产难鬼转世,要沉塘……孩子还没吃奶……他们绑石头把我扔下去……我在水里听见他哭……可我游不上去’……”
林清轩的手指慢慢抚过剑柄,这一次,没有战意,只有沉重。
“还有……一个少年……脸上有疤……他说……‘我爹欠了债……他们拿我去抵……说是自愿献祭……可我没签画押……他们蒙我眼睛推下来……我摔断了腿……在池底爬了七天……没人来救’……”
她说一句,停一下,像是被那些记忆烫到了。
钱守静低头看着药囊,忽然说:“这些人……没一个该死。”
“可他们死了。”周守拙接了一句,声音哑了,“而且没人管。”
赵守一站起来,走到孟瑶橙身边,蹲下来看着她:“你还撑得住?”
她点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还有一个……是个老头……他说……‘我活到七十……只求个全尸……他们说血池要开,得凑九百阴魂……我就成了第九百个……我连坟都没留’……”
孙孝义握剑的手慢慢松开了。剑刃缩回鞘中,发出一声轻响。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孟瑶橙旁边,也望向血池方向。他知道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不是杀气,不是妖气,是苦,是冤,是无数个夜里无人收的尸,是无数张嘴喊不出的冤。
“他们不想报仇。”吴守朴忽然说,声音很低,“他们就想有人知道,他们是这么死的。”
没人接话。
火堆烧得只剩一点余烬,映着七张脸,影子拉得老长,贴在石壁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孟瑶橙睁开眼,擦了把脸。她的手还在抖,但眼神稳了。
“我要为他们做点什么。”她说。
赵守一皱眉:“现在?明天就要打血池,厉鬼王随时可能冲出来,咱们药没了,人伤了,连符纸都剩不了几张……这时候你还想超度?”
“我知道。”孟瑶橙点头,“我知道我们现在很累,也知道大敌将至。可如果连他们的哭声都装作听不见,我们和那些把他们推下池的人有什么不同?”
这话一出,营地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