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辰背对着身后的那道视线,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巷口那株盘虬了快半个世纪的老梧桐,枝桠斜斜地伸出去半幅街巷,层层叠叠的绿叶被初秋的风晃得沙沙响。
像是有人藏在浓密的叶簇后面,翻着一本旧得发脆的线装书,每一页都印着老巷沉淀了几十年的旧时光。
细碎的金辉从叶缝里漏下来,星星点点地落在他藏青色西装的肩膀上,把他身后被青石板牢牢接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直漫过了三四块刻着浅淡花纹的旧石板,漫过了砖缝里冒出来的几簇细碎的车前草。
漫过了林青柠露在布鞋底外面的、沾了点桂花碎的鞋尖。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落地都轻得像怕踩碎了巷子里飘着的桂香。
西装裤脚扫过路边垂下来的狗尾草,带起一点细绒似的风,那道挺拔的身影很快就被巷口梧桐晃动的细碎树影慢慢吞了进去。
起初还能在叶影的缝隙里瞥见一点藏青色的衣角,后来那点颜色也顺着石板路的蜿蜒渐渐淡了。
最后彻底融进了暖金色的秋阳里,只留下青石板上浅浅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踩得轻之又轻,像是怕惊动了老巷里沉睡着的旧梦。
那点脚步声顺着青石板的纹路往巷子深处飘,一点一点淡在了飘着炊烟的风里。
连带着他身后那道属于大城市的尘嚣气息——那点混着写字楼空调风、地下车库汽车尾气味、深夜加班后楼道里消毒水味道的疏离感。
也慢慢散在了老巷漫得无边无际的桂香里,再也分辨不出半点痕迹。
就好像他前几天拖着银色行李箱站在巷口时,衣角沾着的那点快节奏都市的急促感,被巷子里慢悠悠的风揉得碎碎的,最后全变成了袖口沾着的桂花瓣的甜香。
巷子里的风还是慢悠悠地吹着,墙根下几株桂树攒足了劲开得热热闹闹,浅金色的小花缀满了枝桠,风一吹就有细碎的花簇往下落。
甜香飘得整条巷子都是。
墙头上趴着的猫蹭了蹭沾着桂花的砖瓦,拎着菜篮子路过的街坊发梢沾了点花屑。
连青石板的缝隙里都浸着软乎乎的甜气,就好像刚才那个站在巷子里的穿着西装的男人,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只有林青柠攥着半块温热麦饼的指尖,还留着刚才两人指尖不经意相碰时,那点仓促又柔软的温度,真实地提醒着她,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交集,都不是一场浸着桂香的幻梦。
林青柠望着苏星辰渐渐融进光影里的背影,心脏像是被风里飘来的细绒毛轻轻蹭了一下。
突然就漫开一阵淡淡的暗自神伤,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下来,软乎乎地挡在了微微发涩的眼前。
她刚才站在原地望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看着他藏青色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梧桐叶晃出的明灭光影里。
手指下意识地蜷起来,指尖攥得紧紧的,连指节都泛出了一点近乎透明的白。
指腹隔着薄薄的棉麻布料,能摸到麦饼烤得焦脆的外壳硌出的细碎纹路。
她其实刚才差一点就开口喊出他的名字,差一点就把那句在喉咙里滚了好几百遍的“你留下来好不好”说出口,可话到了嘴边,舌尖刚尝到一点麦饼的焦香,那些画面就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她想起苏星辰这几天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失眠的样子,客房那铺着洗得发白的蓝粗布床单的木板床上。
好几次她起夜添煤的时候,都能听见里面传来辗转反侧的轻微响动,木床的架子发出几不可闻的吱呀声。
想起他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还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手就。
意识地往枕头底下、往床头柜的方向摸,指尖空空捞了好半天,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不在大城市的公寓里。
停顿几秒之后又摸到放在床边矮凳上的手机,屏幕的冷光顺着他的指缝漏出来一点,把他眼底那点还没褪干净的睡意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