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绝不会认错。
王广庆按照着书习惯,翻到后面编写者栏目。
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罗列着参与编纂的学堂、夫子、学子,以及校对者的名字。
他一个个名字往下看,有的是北晖学堂的童生,他不认识,有的是凌安书院的夫子,他认识,但没说过几句话。
目光扫到“徐冀琛”三个字时,王广庆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整个人从头皮麻到脚底板,手指尖都在发凉。
王广庆盯着“徐冀琛”三个字看了很久,又把书凑近了些,好像凑近了,就能看出这名字是印错了,或者是同姓同名。
可事实证明,不是印错了,也不是同姓同名。
徐冀琛就是他想的那个徐冀琛,东陵第一大儒。
天下读书人见了他的书,都要弯腰行礼膜拜的那位。
他王广庆教了大半辈子的书,连徐冀琛的面都没见过,如今却在骂一本徐冀琛参与编写的书。
这就好比站在庙门口骂方丈,骂完了才发现,方丈就在自己身后站着呐。
……
同一时刻,梧桐村紫家书房。
徐冀琛正坐在课桌旁批改课业,朱笔在纸上圈圈点点,偶尔停下来,在空白处写两句批语。
他改作业有个习惯,写得好的画个圈,写得不好的画个叉,写得让他忍不住笑的,在圈旁边再加个小圈。
紫家那几个皮小子的策论作业,大圈套小圈的越来越多。
严旭风拄着拐杖过来,笃笃笃的声音,从走廊一路响到书房门口。
他递上速算宝典,指着其中一道题问解法。
徐冀琛捋着胡须,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提示了几句。
就在这时,徐冀琛忽然打了个喷嚏。
严旭风歪着小脑袋:“先生是不是着凉了?”
徐冀琛不在意地摆摆手:“不是。”
他在紫家吃得好穿得暖,觉得自己的身体比牛还要健壮几分。
早上的粥里放了红枣和桂圆,中午的汤里搁了枸杞和当归,晚上,徐浩还会隔三差五给他端来一碗红糖姜茶。
着凉什么的,与他无关。
他又不是那些娇滴滴的京官,风一吹就倒。
徐冀琛揉了揉鼻子,低头继续批改作业,全然不知凌安书院有个素未谋面的老顽固,正对着他的名字冒冷汗。
……
凌安书院。
此时的王广庆的确双目无神,僵在座椅中,后背紧贴着椅背,冷汗直流。
那本书还摊开在编写者那一页,“徐冀琛”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印在纸上,每一个笔画都像一根针。
呼呼的北风拍打着窗户,如同在扇他的耳光一般,“啪啪”作响。
他听着那风声,觉得每一阵风都是一个大耳刮子,一下接着一下,扇得他脸皮发麻,头晕目眩。
他从早上坐到现在,滴水未进,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可他顾不上渴,也顾不上饿,满脑子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他王广庆,骂了陛下提序徐冀琛徐大儒编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