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高挂被初冬时节的凉气染上朦胧,院中鸡鸭声渐悄,蝉鸣也显得昏昏欲睡,郑岷徊醒来时感觉被压着,屋中寒气叫人打出哈欠。
没几公分的床沿倒着泠荇,如雪面容略显蜡黄,挂着的黑眼圈有些可爱。显然是累得找不着北,否则他这么猛地起身,居然没将她吵醒。
郑岷徊掂起枕边衣物时掌心麻木传遍整条臂膀,他于夜色中摊开右掌,几秒后缓缓套上衣物,神色与情绪一样埋于黑夜之中。
将泠荇和衣移到床中央,自己起身走出了茅屋。茅院不大,与这样的夜相得益彰,踩着松软的脚下泥泞,闻到淡淡的土地清香,他抽出篱笆前赶牛羊用的木棍,在手中翻转中出飞影,发出峥峥的破空声,几招下来,收尾时木棍猛地一滑,他及时握紧才不至于滑落在地,一只小指总还是有影响。
此时身后微响簌簌,他发现了睡在院门外的母子,母亲抱紧孩子,神色慌张。
“我们不是有意偷看,只是看你醒了,以为你要走,你夫人很担心你……”
“妇人,”郑岷徊念及这两个字,已被身后恼怒的声音叫住,“郑岷徊,你哑巴了?醒了不会叫唤一声吗?”
她站在茅屋前,衣物凌乱,边打哈欠边揉眼睛。
“花嫂,你们怎么在这儿睡?”
目光越过郑岷徊瞧向二人,孩子此时也被吵醒。
泠荇这才有机会仔细扫视这些房屋,三间房,老夫妇一间,柴房一间,还有就是他们,就连马夫也是勉强在马车上凑合。
“还不是想,想赚些钱?”花嫂有些不好意思,“孩子父亲失踪半年多了,家里一分钱也没了,粮食收成不好,总还得过日子不是。”所以当时许要一两金本是想叫他们知难而退,谁知他们偏要过来,瞧着像是有钱人家,他们也不再拒绝。
“村子里失踪了不少人,都传是被南霖的妖怪拖去挖心掏肺了!”不过自真切与他们相处,倒是觉得冤枉他们了。花嫂攥着衣角,有些窘迫。
“失踪了很多人,南霖的妖怪。花嫂,是谁这么说的?”
“先前有人失踪寻了回来这么说的,可是不久也暴毙而亡。”花嫂道,“所以我家男人大抵是……”他瞧向郑岷徊,“这衣服是我家男人的,做工不好,也有些大,你凑合些穿。”
“多谢。”郑岷徊回笑,闪开道路,“你和孩子回屋睡吧,外面天凉。”
花嫂犹豫,是在掂量一两金的交易。
“你带着孩子安心休息,等回到家,我就把金子送来。”
院中空落,门前有块供人歇脚的大石块,泠荇正欲坐下被郑岷徊一把提起,他拿来木凳,“地上凉,免得伤了阮大小姐。”
泠荇不屑地撇着嘴,鼻翼轻轻一抽,冷哼着坐下。听郑岷徊将此去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听到阮颐安然无恙,泠荇终于放下心来。又想起郑岷徊被截断的小指,虽说他在交换人质前死里逃生,可到底还是受了极重的伤,“这帮土匪真是丧心病狂,等剿灭了好好给你出出气!”
泠荇瞥了郑岷徊一眼,纪樱的事看不出是否知情,只是越想越憋着口闷气,“我问你,你知不知道纪樱和我哥的事?你早就知道她勾引我哥,还瞒着我?还是说,她嫁给我哥就是你授意安排的?”
郑岷徊神情木然,随即是惊疑,似乎也有几分伤怀。
“最好与你无关,否则本小姐饶不了你!”
她瞪了郑岷徊一眼,他沉默片刻后的话带着些许自嘲,“你可真是抬举我了,郑岷徊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哪里能左右他人的想法?”
“所以你是伤心了吧?”
泠荇还不忘火上浇油,她明明前些天还许了郑岷徊之后可以迎娶纪樱,奈何二人还是等不及,“不过也是,嫁给我哥比嫁给你强,至少不用等,还不用伏低做小。”
“那自然是。”
郑岷徊不与她辩驳,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见他已能下地行走,泠荇提出第二日就启程到阮颐处,可郑岷徊却提出第二日前往县城寻人查探消息。
泠荇拖着下巴,“你是说花嫂的夫君和那些失踪的男人?”
“我想,或许和惊雷坳有关。”方才花嫂说,村中报官都是被搪塞推诿到最后不了了之,“县令将责任推给南霖,于是坮州人不识南霖,不知天子威仪。”郑岷徊盯着绑在指尖的素带,“这里地处边境,已算是半个永南王的地界。”
永南王,就是南承殊。
“永南王是,是六皇叔。”泠荇恍然,忽察这话题于郑岷徊而言十分敏感,“是你的,你爷爷的旧主。”
“是。”郑岷徊没有否认,“可他已受到了惩罚,即便如今神智好转,在人前夜只能假装未愈,一旦被人察觉,对郑府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怪不得他的状态时好时差,“可你为什么与我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