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桢见他松动,又苦口婆心地劝道:“铎儿,娘不是要拆散你们,安弥是很好,但你和她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宿铎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柯桢,目光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娘,我已经知道我和安弥的婚约了,只要娘将这桩婚约公之于众,所有的流言不攻自破。”
柯桢眉头猛地紧缩成一团,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从哪听说的?谁告诉你的?安弥吗?”
宿铎摇摇头,面色不改,沉声道:“不是安弥。不过原本我还心有疑虑,不敢确定,但现下看到娘的反应,我想我可以确定了。”
“那只是长辈间的一句玩笑话。”
“若她家没有遭遇变故,若她父母尚在,还会是玩笑吗?”宿铎继续说道,“我对安弥是有责任在的,我想守诺,想承担责任,想护着她,仅此而已。”
柯桢望着宿铎那张写满执拗的脸,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自小就比别人多几分韧劲,更别说他刻在骨子里的责任心,一旦认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柯桢叹了口气:“你一意孤行认下这桩婚约,是铁了心要娶安弥吗?”
“是,除非安弥亲口拒绝我。”
“铎儿,你知道娘为什么非要瞒下这桩婚约吗?我也心疼安弥,但她家里的事到今天还没有定论,娘是害怕牵连到你。”
“我明白娘是为了我好,但人生没有一帆风顺的,夫妻就是要互相扶持、患难与共。她如今无依无靠,身边只剩一个年幼的弟弟,我若再推开她,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已经很苦了。”
“你说这些话,便是还不清楚什么事人心险恶,世态炎凉。他日仇家上门,你该如何?你年幼的儿女又该如何?”
“儿子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护得住她,也护得住我们的儿女。”宿铎双膝跪地,郑重地朝柯桢磕了一个头,“今日这些话不是戏言,而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还请娘成全儿子的一番情谊。”
“你……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自己的日子,终究要你自己过。”柯桢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划过鬓间的白发,语气中添了几分怅然,“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不论遇上什么困难,都要咬着牙走下去,别怨悔。”
“是,儿子知道。”宿铎起身行礼,“娘好好休息,儿子告退。”
宿铎刚出门,便撞见了僵在廊下的安弥。四目相对的刹那,安弥眼中没有半分欢喜,只剩最后一点体面被狠狠戳破、自尊无处安放的难堪与狼狈。
方才屋内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听了个干净。难怪父亲临死前,要她不远万里带着弟弟投奔宿家,而不是张家、王家。原来不单是念着两家旧情,更是为了这桩婚约,他怕自己走后,女儿孤苦无依,才想用一桩口头婚约,为她找一处遮风挡雨的屋檐。
也难怪宿铎忽然对她百般照拂,从前所有的疑惑,此刻终于有了答案。一切,不过是因为那一纸她从未知晓的婚约。
她死死攥紧指尖,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觉得自己浑身都透着一股无处遁形的窘迫。
寄人篱下的日子本就活得小心翼翼,仅剩的一点自尊在强撑着。可事到如今最后的自尊也被粉碎,她从头到尾,都是宿家碍于情面、不得不收下的包袱。
安弥猛地回过神,像被什么烫到似的后退半步,转过身就往院外跑。裙摆被风掀起,带起一阵仓促的声响。
“安弥!”宿铎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去追。
安弥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身后的人步步紧逼,引得正在洒扫的下人们纷纷侧目,目光中充满了探究之意。那些人的目光像细密的针一样,扎得安弥浑身不自在。
安弥忍无可忍、避无可避,最终停了下来。她转过身对宿铎吼道:“够了!我不用你可怜,也不用你因为所谓的责任来施舍半点关照!”
宿铎被吼得不知所措,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没有在可怜你,我只是想要帮帮你。”
“我不需要!”安弥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只是一个在尘埃里小心翼翼讨生活的人,不敢拖累任何人,更配不上你的关照。往后我只想守着我弟弟,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请你不要再这样帮我了,拜托了。”安弥朝宿铎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没有半分留恋地转身离去,只留宿铎一个被风吹的满心凌乱。
他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出口。他想告诉她,自己从不是可怜她,是心疼她的苦,珍惜她的好,是真心想护她一生安稳。
安弥强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正常去布庄。今日是安悯的生辰,她想给安悯煮一碗长寿面,所以和掌柜的告了假,提前回家。回去的路上,安弥还顺带买了一只烧鸡。
一切都和往日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身后再也没有默默送她回家的身影。安弥轻轻叹了口气,宿铎那样好的人,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该耽误他。
到家时,安悯已经熟睡。安弥不忍叫醒他,轻手轻脚走向灶台,准备煮面。谁知沸水刚下面条,安悯便揉着眼睛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姐姐,你回来了。”
“对,快回去坐着,马上吃饭了。”
不多时,安弥端着热气腾腾的面走到桌前。安悯一见姐姐来了,立刻放下了手上的玩具,笑盈盈地看着安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