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众人早已醉得东倒西歪,就连舒霖也晕晕乎乎地和林随靠在一起昏睡了过去,连两人的珠钗绕在了一起都不知道。
风吹桃树,卷了几声不知名昆虫的懒鸣,又随机散在风里,无影无踪。
早已醉得不省人事,李格喊也喊不醒的洛铭舟此时敏锐地睁开眼,耳朵和脸红得连成一片,眼底却一片清明,毫无醉意。他人倚在高处,将其余众人的醉态尽收眼底。确认了自己是在场唯一一个清醒的人后,他才装作堪堪醒来,要去方便的样子,拐进了花园中的一处假山盲区。
“何事?”洛铭舟手肘看似松垮地撑在石壁上,眼睛却时刻不敢懈怠,紧盯着湖对面正在巡逻的弟子。夜探藏书阁那几天是那老头子给自己清了路。直到今晚,他才看到了真正的太明派。和白天的庄严恢弘完全不同,宵禁后,公共区域禁止一切闲杂人等出入,巡逻弟子手持具有感应功能的照明灵石,远远看去,那晦涩的光点断断续续,高高低低,竟连成一条蜿蜒的蛇影,藏在黑暗中蓄势待发,逮着猎物就绝不会松口。但洛铭舟知道,要不是出了万分要紧的事,逢萧绝不会冒险潜进这里,亲自给他送消息。
逢萧身着一身全黑的夜行服,悄然现身在洛铭舟后面。若从正面瞧过去,好似一个若隐若现的幽灵,鬼魅般附在洛铭舟身后。
“尊上,幽鬼王失踪了。”
“什么?”还真是一个惊天大消息啊……洛铭舟一听到这个名字,呼吸不由得重了几分,远处的蛇影正在慢慢膨胀,有了趋近蟒的势态。洛铭舟有些急了,他不能让逢萧被发现。他倒是有老头子的术法蔽身,灵石查不出他的魔气。可逢萧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的。
衰败数年的魔界妖物再次现身,还挑衅地出现在修仙门派之内。洛铭舟可掌控不住这种局面。
逢萧将近日来的发现长话短说,脑中回忆着发生的一切,不敢遗漏任何细微之处:“最开始,他只是隔三差五派人来试探我,不敢确定您是否真的离开魔界了,想要面见尊上,可都被我含混了过去。但突然有一天,他突然称病,说是在戍边的过程中与鬼界发生了摩擦,需要闭关修养。现在想来,应该是那时就收到了您在人界的确切消息,开始谋划金蝉脱壳之法。我越想越不对,我们与鬼界的冲突向来都是不痛不痒的小摩擦,何时需要他这名大将出马平息?我递了消息给探子,那探子回来时却只剩了一口气,称密室内只有一张字条:你露馅了。”逢萧说到此处,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属下该死!”
这是要正面宣战了。
自从魔族被围剿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处于自我放逐中,是幽鬼王暂代了一切魔族事务。任劳任怨,对消沉的王忠心耿耿,毫无夺位之心,在此期间,不仅仅是众多魔族普通百姓,甚至是洛铭舟自己也很依赖、信任这位兄弟。
那时,洛铭舟年纪轻,没经过什么磨难,也是在幽鬼王手上栽了好几个跟头,到了民间流言四起,称其才是众望所归的魔尊之际,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早已把命门暴露在了那个隐藏的敌人手中。
上元夜,宫外,一片祥和,灯若金虹;宫内,残尸遍野,血流成河。
洛铭舟的手死死嵌在岩壁边缘,却止不住地颤抖。额上的血如水般滴进他的眼里,最开始,眼前的世界变了色,再后来,一切熟悉的事物都开始扭曲变形,包括幽鬼王的脸。
幽鬼王第一次摘下了他的面具,洛铭舟却无力看清。
手部传来一阵剧痛,是一个着小兵样式的人一刀狠狠穿透了他的手背。洛铭舟再也支撑不住,跌入了禁地——万鬼窟之中。晕过去前的最后感知,是无数恶鬼争相爬到他身上的,难以忍受的灼烧感。
幽鬼王,他要名正言顺,要干干净净,要毫无后患地坐上那个位置。
新主最开始像个吉祥物,躲在幕后,现又失踪。魔界尚未恢复元气,又添新伤。百姓怨气漫天,群臣屡次上奏。幽鬼王推推阻阻好几次,终是应了。
又是一次登基仪式,幽鬼王一步一步,将脚下的黑曜石台阶踩得实而稳,眼前,是离他越来越近的,镶着灵石的宝座。
终于,他的手抚上了那灵石。下面,是分列两排,毕恭毕敬的群臣。他感觉自己有些激动,连带着手和腿都在微微颤抖。他缓缓坐下,衣摆堪堪已挨着了梦寐以求的位置。
放眼望去,普天之下,都是他的了。
面具之下,他笑了。
但也正是这时,洛铭舟带着逢萧,从万鬼窟中爬出来了。洛铭舟,像一个真正的鬼魅,推开门,朝自己狠狠扇一个巴掌。极为闪耀的黑曜石,折射出刺眼的光,闪进他的眼里,似是嘲讽的笑,他忍了好久,才忍住没把那破石头踩碎。
又是一步一步,实而稳,只是和刚刚不同的是,他离群臣和洛铭舟的距离越来越近。踩在略凹凸的地面上时,他知道,王位落空了。
可他还是保持着那副体面和下位者对上位者的尊重,抱住了洛铭舟,高呼:“吾皇归矣!”
至今回想起那个拥抱,洛铭舟都只觉毒蛇缠身般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