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渡最近被人盯上了,这是与生俱来独属于妖的直觉。
微风澹荡,河畔游人如织,她立在青石岸旁,看人们趁着好天气来水边踏青寻趣,笑语喧喧。
不过她心里有点郁闷,这些日子,她总感觉有一道视线,隔着重重人影,牢牢黏在自己身上。几番回望,都寻不到半分疑踪。
咻——
锐响破空而来,一支羽箭斜斜擦过她的玉容,钉进脸侧的杨柳枝干中,箭尾犹在嗡嗡震颤。
她极快拔下箭矢,这是一支做工精巧的金翎羽。羽上藏着精巧机关,手指微微拔动便弹开,一张小笺飘落而下。
纸上字迹寥寥,笔锋冷硬:青岚镇,距此数百里,你姐姐下落在此。欲知原委,速赴该处,务求机密行事。
周遭游人依旧熙攘,射箭的人却无迹可寻。
她姐姐叫莲生,她与姐姐的故事,还要从那年浮光山下的荷塘说起。
薄雾笼罩一池清莲,倚风轻晃。
舟上立着一位鬓发微霜的老妪,手中轻摇蒲扇,指尖拂于风中,仿佛生了法术,一叶乌篷扁舟便划开涟漪。
老妪唱着古老歌谣,托着曼长的尾声:“青盖覆碧塘,玉蕊含天光,静卧清波里,脱瓣赴尘霜。。。。。。”
摇曳间,金光冲出薄雾。
光晕之中,青丝如水倾斜而下,藕粉色的四肢缓缓舒展开,生作漫天轻薄莹白纱衣,裙摆缀着浅淡清荷纹路,眉心凝出一点小巧朱砂。
“花精奶奶,熬了这么久,终于化形了。”一个少女动作有些鲁莽地冲撞到老妪怀里。
老妪一手抚摸她凉滑的脊背,另一只手拨开斑驳在玉容上的青丝,仔细端详。
她当然懂莲渡的心情,世间万物皆有灵,却不是每个都幸运非常,能化作人形。
单单是如此钟灵毓秀的浮光仙山,连山石流水都蕴藏一缕生机,而千百载以来,竟只有塘心中一株并蒂双生的白莲勘破桎梏,褪去皮相修作人形。
莲生与莲渡,实属千载难逢,万里挑一。
她叹惋,眼底无尽爱惜。
见状,莲渡心头骤然一紧,她历经几百年修得个人形,只当是自己丑陋不堪。
继而不解问道:“花精奶奶,您叹气做什么,难道我的人形不美吗?”她皱眉轻抚自己的面容,
她的眼波清润而眼尾微微上扬,又带着几分不谙世事。
“怎不美,但人有远比样貌更为珍重的东。”她尚且不知,世人从不止凭容貌定论好坏,人心与本心,才是世间最珍贵之物。
扁舟浮在碧塘上,晚风拂动少女鬓边青丝。老妪摊开掌心,一道莹润白光自指缝间流转,转瞬凝结成一支白玉素簪,簪头雕琢着几叶莲瓣,流出淡淡清辉。
“过来,奶奶为你束发。”
莲渡缓步上前,垂首等待,她好奇的黑瞳提溜转着,见奶奶抬手,利落将她一身散落如水的青丝拢起,玉簪稳定穿过发间牢牢定型,柔软的长发一部分束于脑后,余下顺肩垂落,不繁不媚,是端方干净的女子发式。
眉眼再无遮挡,莲渡的容色天然澄澈,不染半点尘俗。
她抬手摸了摸头上玉簪,片刻便看向花精奶奶,有一丝急切:“可惜我没用,莲生姐姐比我早生个一百年多年,不能陪她一道化形,花精奶奶,您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我很想念她。”
老妪叹气,手里磋磨着蒲扇吊下来的穗结,“莲生自化形五十年后便不在浮光山,连口信也没得,奶奶也十分记挂她。”
“奶奶,她可能被什么事情拖着了,待我去找姐姐,再带她回来见你。”她脱莲胎化形,心性干净纯粹,也不知世间险恶皆在人心。
花精奶奶取下勾系在蒲扇上暖色丝绳编成的绳结,绳线早已被无尽岁月磨得柔和,“你姐姐只留下这个绳结,这是她修成人形后,亲手编来送我的,她说这个样纹特殊,不轻易送给旁人,因为代表着她与我二人之间几百年的独特情谊。”
“之后,我便把它系在我的法器上。”她举起蒲扇。
“然后呢,奶奶,然后姐姐怎么说,她有没有提及她要去哪里?”
花精奶奶轻声道:“那日她同我道别,说世间辽阔,她不愿困在浮光这一方莲塘虚度光阴,她要远走四方闯荡,寻访天下最顶尖有志的大能修士,因为她心中所求不止安稳人形,更要超脱凡妖之界限,成为真正的仙身。”
蓦地,旁边传来细碎的啜泣声,那人肩头轻轻颤动,不敢放声,半天只讲出一句:“姐姐竟觉得与我待在一块是。。。。。。是消磨时间,虚度光阴。。。。。。”
花精奶奶望见她单薄的模样,心头生出几分怜惜,她伸手,温柔抚上少女柔软的发顶,慢慢宽慰她:“傻孩子,不必难过,人各有志,亦各有归途,自身界限不同,所追求大道便也天差地别。”
“况且,也从来没有谁为谁浪费光阴不值得一说,毕竟,悔意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花精奶奶意识到她多说了。
莲渡怔忡,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她打从生出神识,成为一个有意识的灵以来,便总以为与姐姐相伴一生,即使岁岁年年守在一方莲塘,便也是心甘情愿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