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方芜,本是出生在永乐村的一个农户女,家里三亩薄田、一间土屋、一个卧病在床的母亲。
为了帮扶家计,每天天不亮就挑着两筐青菜去青岚镇上卖。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偶然路过学堂,听到书声琅琅,竟起了好奇心。她不禁想起,在田埂上歇脚的时候曾经用树枝在地上写过的那些字。
她想进去,可学堂的门槛太高,她跨不进,她连那扇门的门钹都够不着。
后来她束了头发、换了男装,偷偷翻窗进了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或许是她伪装技术好,没人发现。或许学堂夫子看在眼里却什么没说,毕竟普天之下,应有教无类。
她每天听夫子讲学,抄书抄到手指头肿起来也不肯停,因为她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识破身份,夫子定要把她扫地出门。
纸对于她来说十分珍惜,以前在家里没有条件,她只能用粗糙的草纸学写字,现在拥有这么光洁如新的纸张,她只允许用来写字学习。
可偏偏有些纨绔子弟,与同窗打闹,顺手抢过揉成团。
她又心疼又急,伸手去够却够不着,踉跄跌倒。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把纸团打开,举在半空中晃了晃,朝他旁边的同伴挤眼睛:“你们看看他写的字,跟狗爬一样……”
屋子里响起一阵哄笑。
一个穿石青袍子的少年从位上站起来,他走到那两个正把纸团传来传去的人面前伸手一拦,抬起眼来看了那两个传纸的人一眼,开口说:“不要这样,纸得来不容易得来,要珍惜的。”
他伸手,将跌坐于地上的方芜扶起。
当方芜伸手握住他手心时,日头从窗扇斜照进来,把满屋子浮动的尘埃照成了一道的金色的光柱。
那些发亮的尘埃慢悠悠地翻卷着,落到眼前人的肩膀上。
他把那张揉皱的纸团摊开,轻轻放到方芜书案上,轻声说:“写得不错,继续努力。”
至此,她每次回想起这个画面时,都会记起那道日光落在他身上,尘埃跳动的样子,她注意力全在他身上,他弯腰放纸时离她近了两寸,近到能闻见他袖口有一缕檀木的气味,那气味混着书册、日光,在她心里存了很久。
两个多月后的一个下午,她经过学堂后面的水井时,无意中听见有人在井台边说话。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她认得,是那天抢她纸的那个胖子,胖子跟对面的人说:“你当初第一天说怕她被人发现她是女扮男装,真的假的?”
“总之,我每月给你五十两银,你莫要言而无信。”
胖子向来不知俭省,千金随手散。家中管制甚严,有意节制他花销,决定送他到学堂念书,盼他能够洗心革面,收敛心性。
而每月裴晏生都会给他钱,花正中他下怀。
胖子说:“收人钱财,我懂怎么做,裴公子,我不是不识趣的人”
“她进了学堂就是为了念书,你管好自己的嘴就行。”裴晏生警告他。
她生怕被看见,缩成一小团贴在墙根,像一只蜷着不敢动的小兽。
她怕是自己听错了,又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但此刻,是她胸腔内止不住的扑扑跳动,传到耳边。
她生怕自作多情,不敢再听下去,赶忙从墙后面退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时,井台边的话还没有说完。
胖子轻蔑道:“你这套花样在我堂姐身上,我也见过。放心裴公子,大家都是男人,你看她的眼神怎么回事,我清楚。”
穿石青袍子的少年没有接话,他像被戳中心事,微微皱眉,“你再乱说一个字,下个月的银钱就不用来取了。”
胖子的笑凝在脸上,摆摆手及时讨饶:“得得得,我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