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笺深吸一气,刀尖颤动慢慢平息,嘴唇微动,近乎无声:“兮玉是否还在郭府?”
无奈此时的谢宗聿已是听不清他所问,只不断朝着宣王的方向爬着。
林子笺眉头又蹙了些,兀自叹口气,手上用劲压下刀身,身下的哭求戛然而止。
宣王一旁见其已成刀下亡魂,笑意渐浓,眼底终是有了些赏识,拍上林子笺肩头,:“有林都统这般气魄,何愁赵胤不破。”
林子笺未有发话,甩净刀上残血,正欲收刀入鞘,眸间余光往尸体后掠过一瞬,却是瞳孔骤缩,动作一顿。
雨势未减,天光阴弊,那道纤瘦的人影就那样淋着雨站在不远处,寒风吹拂,身影飘摇,衣物单薄,湿冷下透着苍白肌肤,脸上也无几分血色,只眼眶通红,定定看着此间,连鞋都跑丢一只,浑身颤抖,任由湿发粘连,不知是寒意,还是哀惧。
林子笺也怔怔看着她,她却盯着那具尚存余温的尸骨不曾移开目光。
“这是哪家的姑娘?”宣王也是顺着林子笺视线发现那道人影,不禁疑惑,“寻常百姓此时不在家避雨,还跑到街上闲逛,莫非是这郭家谢家的……”
未等宣王说完,林子笺便是抢住话头,有些急切:“我在谢家当值时多次随谢宗聿去往郭家探看,未曾见过此人。”
林子笺话音刚落,便是瞅见那道人影身躯往前倾着,双唇微张,就要喊出声来。
他未等身后宣王动作,率先脚下用力,蹬地冲出,在声音喊出之前冲到人影近处,二者相隔不过几尺。
视线相对,林子笺看得真切,她眸里满是无尽的哀怨,竟还掺了些仇意,再无往日的柔软。
“爹……”她无力再顾林子笺,只闷头往前方看去,声音还未发出,便是卡在了喉里。
林子笺提手转刀,后柄朝前,照喉一击,她便再发不出任何声音,仿若窒息,喘息困难,只在林子笺身侧直直无力跪下,抬头看向他的眸中复杂不堪,惊惧,愤懑,仇恨,无力,哪一样都不是曾经的她所有的。
她挣扎站起,一手捂喉,一手推开林子笺,往前走着,摇摇欲坠。
林子笺自其身后将她拉住,往后一甩,她便跌坐在地,混着泥水,开口哭喊,却只能发出几道沙哑气声。
“林都统,何故焦急?”宣王此时也是走近,见林子笺异样,心中不免怀疑。
“见有人影,恐有行刺,特来探查。”林子笺面不改色,眸间仍冷,“只是一个躲雨绕路的哑女罢了,不必在意。”
宣王应着林子笺的话,目光却在那姑娘身上停留良久,似是酝酿着杀意。
林子笺见势不对,忙想说些话压下宣王念头,却被另一道声音截住:“我军清君侧一路南下,绥靖之策早已传遍天下,若是最后关头反倒开了杀戒,屠了这城,恐怕这天下人多有微词。”
顾荨已是走至宣王身后,看见他愈发狠厉的面色,又瞧见林子笺略带些担忧的眼神,这才兀自开口。
宣王沉思片刻,握刀的手由紧至松,只留下一句“让她快走”,便是转身离开。
她却迟迟未有动作,通红的眸子只死死盯着林子笺,后者眉头蹙得更深,只得提刀指人,刀尖划过她面颊,留下一道惊心血痕,她却像没瞧见般,不躲不避,怒目相视。
“还不走?”林子笺蓦然发声,语气如冰。
她双拳紧攥,掌心渗血,眼里的哀痛已是被深深仇意掩去大半,剜得林子笺心焦。
良久,她终是撑地站起,许是风雨太大,不住趔趄,目光却在林子笺面上一刻未离,她说不出话,只堪堪做了口型。
旁人不懂,林子笺却是看得出。
“山河有尽,此恨无绝。”
林子笺怔愣了片刻,再回过神来,她已是踉跄着走远,不住咳嗽,几近摔倒,飘摇间令人心酸。
林子笺深知军令如山,但他骨子里仍有自我,不单单是同情,更是难言的歉意,他这才发现,自己早已不似先前那般铁血,刀未断,心已钝,换做当年,她早已化为刀下亡魂,而今自己却想了诸多,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进了谢家,抑或是见了兮玉。
顾荨轻拍他后背,将他思绪拉回,眼前重回风雨破城,正欲随着顾荨步入军中,却陡然发现地上有一本吹乱的湿书。
他躬身捡起,此书已沾尽泥泞,好些书页已粘连一起,强行拉开怕撕裂书页,他便只草草翻过,目光却停在一页小诗,大多内容已糊泥不见,只剩其中一行。
“莫问新天空挂月,直教清辉照云州。”
正是那日谢清如在房里给他看的那本小书,他眼中一阵繁复,片刻后兀自合上,塞进衣里,回身追上顾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