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花落逢君（第1页）

“凭栏观海阔，跃上青云天。”

秦濯念完那十个字，目光从泛黄的纸页上抬起，落在霁雪因急切奔跑而泛红的脸颊上，语气里带着思索：

“漱漱，你说这张纸，是在迎春院书案下找到的？”

霁雪点点头，胸口仍在起伏。她撑着膝弯缓了片刻，才把话接上。那些在奔跑途中不自觉串联起来的事，此刻正争先恐后地往嘴边涌：

“你和舅舅到京都那日，我听见采买的仆人在议论，东市茶馆的王瞎子那日说书，提了贤妃娘娘的旧事，说她闺名秦妤娘，是秦家旁支。最后还说……”霁雪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直视秦濯，亮得惊人，“开遍大乾的屏乐阁，与贤妃娘娘有关。”

秦濯的眉梢微微一动。

霁雪将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却更笃定：“凭跃。屏乐。读音相同。表哥，这张纸是阿娘藏起来的，笔迹是她的，所以阿娘一定认得贤妃娘娘，也许还和屏乐阁有关系。我现在就得去问外祖母和舅舅——”

“他们不会告诉你。”

秦濯向前一步，拦在她面前，语气不重，却很确定。

“姑姑出嫁前的事，秦府里明令禁止谈论，这是祖父十几年前就定下的规矩。如今府里伺候的，除了王管家，全是后来换过的人。你若去问，长辈们只会闭口不谈，什么也问不出来。”

他垂了垂眼，停了一瞬，最后还是开了口：“你大表哥幼时顽皮，带我们钻进迎春院想一探究竟，还没推开门，就被发现了。祖父把他吊在房梁上打，其余孩子每人都挨了一顿板子。从那以后连迎春院的名字都没人敢提。若不是此次你来，迎春院的门怕是永远不会打开。”

霁雪张了张嘴，所有冲到嘴边的话忽然被堵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张纸，面色因为焦急而格外生动，此刻的她并不是京都那个端庄平静的淑宁县主，不过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刚刚摸到一点眉目又被泼了一盆冷水的少女。

“可……总不能断在这里。”她攥着纸的手紧了紧，“好不容易找到点线索。”

秦濯看着她，忽地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很真。他伸出手，极轻地拂了一下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像安抚一只焦躁的小兽：

“莫急。今晚外祖父在屏乐阁为你设了接风宴，我们有机会进去一探究竟。”

霁雪抬起头，对上那双茶色眼眸。

“这些年，苔山社也与屏乐阁来往频繁。”秦濯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但话里的重量一点没减，“若不亲自进去看看，永远不知道那潭水有多深。”

霁雪安静了片刻，胸口的起伏渐渐平了。她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收回袖中，用力点了点头。

“那表哥，晚上怎么安排？”

……

吴州的屏乐阁并不如京都那般奢华张扬，敛去描金与琉璃，缩成一副雅致的吴州园林模样，安安静静嵌在一排寻常民宅之间。门口藤蔓蜿蜒，从墙头垂下来，半枯的叶子在风里窸窸窣窣响动，牌匾旁嵌着旧联“屏后一壶酒，乐中半日闲”，十个字被藤影遮去小半边，反倒更显出十足的江南小意来。

跨过门，才更觉其间清雅脱俗。迎面一道镂空花墙，凿了六扇圆窗，窗后种着几丛瘦竹，风过时竹叶沙沙地擦着窗框，日光从孔洞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撒了一地碎金。

霁雪跟随秦家众人走进大堂，没有华丽神秘的戏台，没有当作噱头的吴州小调，深色竹木的桌椅整齐摆放，翠色浮动，淡雅梅香盈袖，若隐若现。

秦家订的包间在临河一面，整面墙都是镂空的木格花窗，窗外吴州城河道迤逦。水面泛开波光粼粼，偶尔一艘乌篷船悠悠而过，船头灯笼在窗格间跃动，恰如一尾游鱼掠过，精巧而别致。

天色尚早，晚宴还未开始，霁雪以“没见过如此雅致的园林景色，想去细细赏景”为由，带着阿越和引鹊离了席。

刚拐过廊角，一个人影便从侧面匆匆撞上来。力道不重，却正好撞翻手里端着的汤碗，瓷盏碎落一地，油腻汤水沿着霁雪藕色裙摆往下淌，很快洇开一片深色污渍。侍女慌忙跪下，头磕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连声告饶，声音里带着哭腔。

引鹊眉一扬就要上前，霁雪伸手拦住了她。阿越将侍女扶起，霁雪瞧见她嘴角有一道浅浅的指印，还没消下去，于是声音放软了些，“无事的，你莫怕，能否告诉我何处可以更衣？”

侍女还在抖，抬起头飞快地指了个方向，又低下头去，嗫嚅道，“我……奴婢带您去。”

“不用，你把这儿收拾了，免得一会儿挨骂。”

侍女连声道谢，身后传来她收拾碎瓷的声响，主仆三人朝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引鹊还在愤愤不平，“小姐，这身衣裳可是老夫人特意为您定做的，今日头一回穿。”

“引鹊，衣裳回去洗洗就成，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没见她吓成那个样子吗？”霁雪却摆摆手，不甚在意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