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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乐五司(第1页)

“列位看官,今日啊,应贵客要求,咱们呀,讲讲先帝爷兄弟俩的故事。至于再往后的,老朽惜命,可不敢说咯。”

醒木一拍,乍响在吴州城腊月二十的朦朦晨雾之中。

屏乐阁对面的悠然茶馆二楼包房,被秦濯连包三日。宁澈抱臂倚在门旁,望着楼下说书人李瘸子精神抖擞的样子,对后面几人笑道,“这李瘸子瞧着文文弱弱,敲起醒木来真有劲儿。”

站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的小仲却是跳起来,一副肉痛模样,“少爷少爷,您也不看看濯少爷塞给他多少银两!都够他吃半年的了,可不有劲吗?”

引鹊聚精会神正听着,转头喊道:“小仲!你别叫了。昨日那些听烂了的故事你吵吵嚷嚷也就罢了,今个就歇停些吧,我都听不清李瘸子说什么了!”

“先从哪讲起呢?就从这武安帝在西蒙当质子回来吧。”

嘈杂的茶馆瞬间静下来,满堂茶客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咱们大乾开国神武皇帝啊,子嗣众多,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呢。当年西蒙与东狄势大,初初建国的大乾只能夹缝求生。神武帝先是一招离间计,让原本同是一家的两国闹得不可开交,再将小儿子——后来的武安帝,送去更加强势的西蒙为质子,才堪堪为大乾争取到些时日休养生息。可这质子,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啊。”

李瘸子叹了口气,醒木轻轻一敲,茶馆的气氛也沉了下去。

“武安帝到西蒙那年才九岁。九岁啊列位,搁咱们家,九岁的娃娃还满街疯跑、下河摸鱼呢,这位小皇子倒好,被送到万里之外的雪原上去放牛羊。命就架在西蒙蛮夷手里,为难、殴打、折辱更是常有的事儿。可这娃娃愣是没掉过一滴泪,硬生生熬到了十六那年。”

听到此处,引鹊攥紧了袖子,一副完全听入迷的模样。楼下李瘸子还在继续。他收起了那股子热乎劲儿,声音渐渐沉下来:

“这一年,高祖驾崩。朝中诸子争位,自相残杀者七人,龙椅之下,血流成河。太尉刘准连夜渡河,持高祖血诏到西蒙,请质子归国继大统。蛮夷不肯放人,武安帝便歃血为盟此生不踏西蒙一步,好歹换得西蒙可汗退让。那年冬天,十六岁的武安帝归国即位。七年飘零,得归中土,而父已薨,兄弟已尽,江山如累卵,夷仇不得报。列位,你们说说,这是不是造化弄人啊?”

李瘸子说到此处,醒木轻轻落下,如同命运总是画出猝然一笔。引鹊抬手擦了擦眼角,不知何时,屋内所有人,也渐渐沉浸在李瘸子的故事中。

“武安帝虽吃了半辈子苦,福气却还是有的。他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继承了父志、铁腕治国;一个天性仁厚、雅好丹青。这一对兄弟,便是后来的承天皇帝与仁顺皇帝。武安帝想灭西蒙的遗愿,被承天帝牢牢记住。这位爷打小听着边患的警钟长大,父亲在西蒙受过的苦,他一件没忘。登基之后,大刀阔斧,整肃天下,甚至……”

李瘸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续一口气,方才继续。

“承天十二年,他发京畿民夫十万伐蒙。十万啊列位,那得是多少户人家的儿子、丈夫、父亲?可承天帝铁了心,他要替父亲踏平西蒙。”

“那打下来没有?”有人追问。

“三征西蒙,两度大捷,把西蒙逼得退到漠北不敢南下。可承天帝终其一生,没能亲手灭掉西蒙。他登基那年岁数就不小了,在位时间不长,膝下也无子,只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便是后来的端阳长公主。”

听到这几个字,霁雪与宁澈对视一眼,又心照不宣别开,纷纷望向楼下,却听李瘸子话锋一转:

“长公主的事,咱们今日暂且按下不表,毕竟这端景盛世,又是好长一通历史呢。却说承天帝晚年,因自己膝下无子,环顾宗室,最终传位于幼弟,便是先帝爷仁顺皇帝。先帝爷与承天帝性情迥异。承天帝铁腕治国,仁顺帝偏爱舞文弄墨,一笔折枝梅画得绝妙。他在做靖王时,封地在蜀州,娶了当地大族之女苏氏为妃,生有一子。据说此子生而颖异,三岁能诵《尧典》,五岁能指星象,仁顺帝对他爱重无比,常抱于膝上,教他辨认天下舆图。”

茶馆里有人感慨:“天潢贵胄,果然不同凡响。”

“可世事偏不遂人愿。”李瘸子忽地压低了声音,“承天十年春,蜀中地动,王府塌陷,世子没于瓦砾之中。先帝爷发三千甲士掘地三日,得童尸数具,已是不可辨认。王妃苏氏也因悲痛过度离世。”

满堂骤然一静,风拂过檐下风铃,叮铃作响,声音清脆,却显得茶馆内愈发沉重。

“后来承天帝驾崩,朝臣扶仁顺帝登基。据说登基那日,先帝爷哭着说,’朕乃失雏老鹊,要这九重宫阙何用?‘但他还是坐了那把龙椅。十三年间,先帝爷画了一百幅画,都是同一个孩童,派十二名宦官密访天下,找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孩子,一直到临终前,还在抓着刘督公的手哀声询问。”

“找到了吗?”引鹊不知何时已站到了窗口边,几乎要把身子探出去,紧张地问。

阿越轻声回她,声音低沉:“……没有。”

茶馆里久久的安静。在这样的满堂寂静中,李瘸子开口:

“承天爷与仁顺爷,一个一辈子都在替父记仇,另一个一辈子都在寻子。可到头来,一个仇未报,一个子未归。列位,你们说这算不算也是一种造化弄人?”

李瘸子说完这句话,醒木也没再响过。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随后站起身朝二楼行了个礼,收拾行当一瘸一拐离开了。

二楼包厢内,引鹊又在擦眼角。阿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没说话。

霁雪、宁澈、秦濯三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的落在对面同一个地方。那里绿蔓缠绕,细小枯叶在风的鼓舞下拨弄着,门口对联上的字若隐若现,只有“屏”“乐”二字未曾被遮盖半分。

“所以……如果屏乐阁真与……姑父有关。那是不是也可以认为,屏乐阁当年,也与……端阳阿姑有关……可是当年在长公主府,我从未听过有关屏乐阁之事啊。”霁雪率先回过头,轻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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