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后没几天的一个傍晚,苏清和刚要下班,可是她听到大声吵嚷的声音转过身就看到一个人影冲过来,刀刃的寒光从她眼前划过,她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同事已经痛苦地倒了下去。接着那把刀冲着她来了,在交感神经的作用下,她本能地挡了一下,刀锋割破白大褂割伤了大腿。似乎有人冲了上来,后面的事情她记不清了,声音、光线、人影都叠在一起,朦朦胧胧似乎在梦里。
等她醒来的时候,腿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她看到自己腿上的绷带,想起刀锋的寒光,不由得浑身发抖。她想她还得感谢那身白大褂,不然说不定一刀下去划破动脉自己就一命呜呼了。林知易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机放在耳边不知道在听什么。她撑着床试图坐起来,大腿上的伤口被牵扯着引发一阵剧痛。她吃痛一声,身旁的人听见动静放下手机,冲着她说:“你醒了?疼吗?”
“疼啊,好痛。”苏清和没有隐瞒。
“医院给我打电话说你被刀砍伤了,他们说那个行刺的人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我们明明救了他老婆的命。”苏清和喃喃地说,“她羊水栓塞,我们救活了她。你知道羊水栓塞死亡率有多高吗?”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别想这些了,你先好好休息,后面的事等警察通知我们再处理。”林知易摸到她的手,轻轻地牵起。
医院让她休假半个月。她办好手续走出医院,正看见林知易的司机站在路边等她。
司机看见她走出来,迎上前去接过她手中的东西。苏清和是在痛得厉害,抓住他的胳膊借力,这才勉强稳住重心。
一瘸一拐地走到车前,透过咖色的车窗,她看见林知易安静的侧脸。
听见车门开启的声音,林知易侧过头来:“怎么样,还痛得厉害吗?”
“还好。”苏清和这样回答。
一路上,她看着窗外略过的树木、街道,看着路上匆匆忙忙的人群,只觉得恍惚。她想起师姐转行前发的朋友圈,她说她自由了。
什么是自由?苏清和始终觉得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戴着镣铐跳舞,无非有的人枷锁轻有的人枷锁重,即使换了工作也会面对另一种压力和困难,那时她不相信逃离临床就是生活的解药。可是现在她有点信了。如果再来一次这样的情况,她还能活下来吗?她又想起新闻上歌颂的病床上还在工作的科学家、经历重大伤害重回临床的医生,自己真的有那么热爱吗?她躺在病床上想的只是这样算不算工伤,能给几天假期。小的时候她坚信自己是独特的,是能够有所成就的。可是当她挺过拥挤的人海看见的却是更加拥挤的人海。原来自己只是一滴面目模糊的水滴。
回家之后她把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坐了很久,看着窗外,太阳投下的影子逐渐西斜,屋内光影暗淡下来。林知易没有去上班,他一直陪着她。
“好想中一张彩票然后原地退休啊。”苏清和说,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如果不想干临床了可以转行的。”林知易说,“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只要你想清楚,我都支持你。”
“我爸妈不会同意的。”苏清和苦笑一下:“这工作太体面了。而且我刚签了合同,还有五年才到期,现在走就是白给医院赔钱。”
沉默又一次蔓延开来。林知易摸到她的手,顺着手臂摸到她的肩膀,把她搂进了怀里。他不知道有什么话可以安慰她,似乎语言总是那么苍白。
“你这几天想做什么?我陪你。”
那几天他们一直待在家里。看电影,一部接一部。她挑片子,他坐在旁边听。她抱着靠枕蜷在沙发里,两个多小时一动不动。看到好笑的片段她会突然夸张地大笑,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她看起来像在看电影,其实什么都没看到。
有一天傍晚,她忽然说:"我们出去转转吧。"林知易没有反对:"好啊,去哪呢?"
苏清和大腿上的伤口还没有拆线,他们走不了太远,最后选定了两百多公里以外一个古镇。
古镇的街道很窄,灰砖石铺就的路面有些凹凸不平,砖石的缝隙里面有一些植物生长。这让整个古镇看起来充满了复古的年代感,可是林知易的盲杖总是会点到那些缝隙然后卡住。他一路走的踉踉跄跄。苏清和走在他旁边,手里举着相机拍照。她拍街道、招牌、路牌、流淌的河水。她喜欢拍照。光影留下的不止有美丽震撼的景色,更是难忘的、美好的回忆。她沉迷其中,并没有发现身旁人的窘迫。直到他终于在一个小坎上绊了一下,她才意识到,这条路对他来说有多不友好。
“你扶着我走吧。”苏清和建议道。
“但是你腿还受伤着呢。”
“那也比你探不出深浅绊一跤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