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柴旦一路向前,他们去往敦煌。在鸣沙山,他们骑了骆驼。苏清和扶着林知易爬上骆驼背,他用手摸着骆驼粗糙的毛,感受着骆驼温热的体温。黑暗中,他感觉自己一晃一晃,有些不安,抓紧了绳子。苏清和骑着另一匹骆驼在旁边,看着他紧抿着唇,一脸的担心,觉得有些可爱:“别害怕啦,你骑的骆驼看起来情绪稳定得很。”
“是吗?那太好了。”他随口回答。
骆驼载着他们在沙地上走了一段,直到一个休息点才停下。脚下就是松软的沙子,并不坚实的触感让人觉得新奇。他们脱了鞋踩上沙地,沙子被太阳烤得有些发烫,每走一步沙子就会往下滑一点。林知易的步子放得很窄,在一个用不了盲杖的地方,他心里多少是慌张的。走到半坡的时候他已经喘了,弯着腰,手指插进沙子里稳住重心。苏清和站在旁边等他,等到他慢慢直起身呼出一口气,继续往上走。山顶上,夕阳渐斜,苏清和看着远方火红的落日,看着大漠与天际连成一线,只觉得身心舒畅。世界多么广阔。西北沙漠的辽阔治愈了过往一年在南方阴雨中积压的潮湿。她忍不住大喊:“嘿!!!我在这里!!!”
苏清和转头看着身边的男友,他低着头,看起来像在发呆。
“想什么呢?”她撞了一下林知易的肩,亲昵地问。
“在想太阳好暖和,在想空气好干燥,在想风好大,在想你好开心。”林知易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呢?你开心吗?”
“开心啊,和你在一起我就开心。”
“林知易,我们的眼前是一大片空旷的沙漠,太阳已经落下去一半了,远方的天空一片火红。沙地里能看见几只小动物,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很开心我们一起来了这里。和你在一起我也很开心。”她说着挽住了他的胳膊。
晚上他们去街边吃了特色揪面和肉饼,苏清和看见林知易吃得鼻子上都沾上了饼渣,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笑你吃得很香啊!”苏清和说。她看见林知易的耳朵尖似乎又有点泛红。她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这样腼腆。怎么商海沉浮没把他的脸皮磨厚一点?
“好啦,不是笑话你,真的觉得你很可爱。”苏清和安抚他。
林知易把头埋在碗里,闷闷地没有说话。吃完饭,两个人散着步往酒店走。苏清和注意看林知易,他似乎还是不太高兴。
“你生气了?”
“没有。”
“明明就有。”
“真没有。”
“那我这么问,我刚刚笑你,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林知易顿了一下,有些艰难地开口:“是。我看不到,我不知道我的动作或者表情或者姿势是不是不好看。”
苏清和看着他。他的眼睛被藏在宽大的墨镜下,她只能透过缝隙看见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对不起啊,我不应该这样。我本意确实不是嘲笑你,也不是嫌你笨拙,真的只是可爱。不过让你难受了就是我的不对,我以后不这样了。”她说得很诚恳。
“我也不是怪你啦。就是,我可能还是不够强大吧。”林知易说着叹了口气。他没有办法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哪怕他知道或许没有恶意,却还是忍不住朝着最坏的方向考虑。
“不是这样的。你要尊重你的情绪。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不是什么强大不强大。有人迟钝有人敏感,这些都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听见女友这样的话语,林知易有些震动。似乎从来没有人这样与他交流过。这样的话语让他觉得陌生却又温暖。
第二天早上,苏清和坐在床上一边翻手机一边说:“今天白天去敦煌博物馆,晚上去夜市。”他偏头朝她的方向:“为什么不去莫高窟?”
“里面你进去也看不见。洞窟里不能拍照,不能摸墙壁,而且要走很多路。博物馆至少宽敞一些,你可以在展厅里慢慢走。”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一份已经被自己提前排列好的清单。他没有接话。过了几秒他说:“你之前说过你一直想去看莫高窟。你前两天在车上还在翻那本讲解手册。我看不到是另一回事。你一直想看。你可以在里面跟我讲。”
她放下手机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怕我进去了之后看到那些东西觉得很震撼,然后转头想跟你说,发现你看不到。即使我进去之后看到每一尊佛像、每一幅壁画都跟你描述一遍,你也只能站在那里听。你不觉得无聊吗?”
“你是不是觉得给我讲解很累?”林知易好像一点也没听进去,没好气地问。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苏清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她看着林知易,他的表情那样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因为跟我这样的人出来玩就是很麻烦啊。”他苦笑着说,“小时候爸妈带我和哥哥姐姐一起出去玩,每次都让他俩轮流陪着我。我能感受到,他们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快乐的,他们交换的时候情绪也会交换。我都知道。”
苏清和心尖一颤,她没有想到他也会暴露脆弱。他的坦诚也鼓动了她:“我承认,确实有一点。你知道的,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说话,让我一天连续不断地一直讲解对我来说很困难。我不喜欢这样。但我不讲你进去又会很无聊。”
“你觉得我会很无聊所以就直接放弃自己的心愿?”他的语气有些急躁。
她愣住了,没有说话。
“你替我做了很多决定。你想去的地方不去了,你把你喜欢的事换成另一件你觉得我不会无聊的事。你觉得我应该开心,你觉得我应该觉得合适。可你没有问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