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落子（第1页）

姜殊做了一夜纷乱的梦，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盈春端着铜盆进来，见她已经坐起身靠在床头，不由得“咦”了一声：“殿下今日起得这么早，可是昨晚没睡好？”

姜殊按了按眉心，没有答话。她很少做梦，但只要梦到前世的事，醒来时胸口便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需要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备水吧。”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早膳简单些，清粥小菜就好。”

盈春应了一声，利落地拧了帕子递过来，又转身去柜子里挑衣裳。她一边挑一边絮叨：“今日外头比昨日还热，殿下穿那件天水碧的纱衫吧，透气凉快。对了，一大早二殿下就让人送了新摘的莲蓬来，说是今早亲自去御花园荷塘里摘的，专挑了最嫩的——”

“简聿？”姜殊擦脸的动作顿了顿，“他一大早去摘莲蓬？”

“可不是嘛。”盈春取来那件天水碧纱衫，抖开给她披上，“送莲蓬的小太监说二殿下天没亮就去了，回来的时候裤腿湿了大半，被管事的嬷嬷念叨了好一阵子。”

姜殊垂眼系着衣带，没说什么。简聿的性子她了解，想对谁好便一门心思地对谁好，从不计较得失。前世她对他不冷不热，他依然逢年过节送花送草，从无间断。

这份情意，前世她还不清。但这一世，她至少要护他周全。

梳洗停当，姜殊在镜前坐下。盈春手持玉梳替她梳头，手法又快又稳，几下便绾好一个流苏髻。

“对了殿下，”盈春一边往发髻上簪那根素银兰花簪，一边压低声音，“昨儿个奴婢打听到一件事。萧家那边确实递了帖子，但陛下还没有回话。听说皇后娘娘也知道了这事，昨日下午专程去了一趟御书房。”

“皇后？”姜殊微微眯眼。

皇后姓沈，出身清流世家，是皇帝的发妻。她膝下只有早夭的六皇子简复，此后再无所出，便一心吃斋念佛，极少插手后宫事务。前世萧贵妃独宠后宫时，皇后几乎足不出户，姜殊与她交集不多，只记得她是个安静到近乎透明的人。

“皇后娘娘去御书房说了什么？”

“这个打听不到。”盈春摇头，“御书房里只有陛下和皇后娘娘两个人，连刘公公都在外头候着。不过皇后娘娘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跟陛下争执过。”

沈皇后与皇帝争执？姜殊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扣着妆台的台面。这倒不常见。沈皇后不问世事多年，若是为了简湄馨的婚事去御书房，还跟皇帝争执——这背后必有缘由。

“让人继续盯着。萧家那边也留意些，尤其是萧国舅的嫡长子萧衍，查查他最近的动向。”

“奴婢明白。”盈春将最后一根簪子固定好，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好了，殿下看看可还满意？”

姜殊抬眼看向铜镜。镜中少女梳着流苏髻，簪银兰，着天水碧纱衫，通身上下没有一件贵重首饰，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度。她微微侧头，镜中的自己也微微侧头。

十九岁。她在心里默念。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

---

用过早膳，姜殊照例去给皇帝请安。

御书房外，大太监刘全远远便迎了上来，脸上堆满笑意：“殿下来了，陛下正念叨您呢。”

姜殊微微颔首，随他进了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后批折子，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他已年过五十，鬓边有了几缕白发，但精神尚好，一双眼睛在看到姜殊时明显亮了几分。

“殊儿来了。”他放下朱笔，朝她招手，“过来让朕看看。”

他目光细细落在她身上，眼底浮起一层欣慰，语气带着君父独有的慨叹，“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姜殊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才在皇帝下首坐下：“女儿很好，是天热胃口差些，父皇不必挂心。”

“胡说。你每年夏天都胃口差，朕让太医给你开个方子调一调。”皇帝转头对刘全道，“去太医院传朕的口谕，让他们给四殿下配一副开胃健脾的药膳，三日一换。”

刘全领命去了。

姜殊看着皇帝为她张罗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确实疼她。从小到大，她的用度永远是诸皇子公主里最好的，犯了错从不责罚，偶尔生一场小病他便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把整个太医院搬来。

可这份疼爱，有多少是对她本人的，又有多少是对她生母的亏欠与移情？前世她花了一辈子也没能分清。后来她干脆不分了，把所有的恩宠都当成筹码来用，用着用着便忘了，这世上有些东西不该被称量。

“父皇。”她收回思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罐放在御案上，“女儿前几日试着配了一款香，用的是松针、兰草根和几味清苦的药材。安神静心最好，想着父皇批折子辛苦，便带来给父皇试试。”

皇帝拿起瓷罐，打开盖子闻了闻，眉眼舒展开来：“好，清淡不腻。比朕案上那些龙涎香好闻多了。”他放下瓷罐，看着姜殊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感慨，“你小时候刚进宫那阵子，朕总担心你水土不服。如今看着你安安静静坐在朕面前，会替朕配香了，朕心里头才踏实些。”

姜殊垂下眼睫。她知道皇帝在说那三个月——她刚被接进宫时整整三个月没有说话。那是她前世记忆里最模糊的一段，只记得陌生的宫墙、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语言。后来她学会了说官话，学会了笑，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做那个从容得体的四殿下。皇帝以为她终于适应了，其实她只是学会了伪装。

“父皇。”她轻轻开口，“女儿有件事想问问您。”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