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觊觎（第1页）

皇帝入座时，满堂寂静。

今日的皇帝显然心情不错，坐在御座上面带笑意，目光扫过底下的儿女们时明显多了几分慈爱。萧贵妃坐在他左侧，一身绛紫宫装，珠围翠绕，笑容矜持而得体。沈皇后坐在他右侧，衣着朴素得多，只戴了一对素银簪子，脸上的笑意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按照惯例，开宴后先是朝臣敬酒、藩国使臣献寿礼，然后是诸位皇子公主依次上前祝寿。

按照惯例，大公主简湄馨第一个上前，献了一幅亲手绣的百寿图，针脚细密，字迹工整，一看便知费了不少心思。皇帝连连点头，夸她贤良淑德。二皇子简聿献的是一方自己培育的墨兰盆景，兰叶青翠，品相极佳，皇帝笑着收下，说他“有雅趣”。三皇子简亦辞献了一幅亲笔抄写的《孝经》，字迹清俊，中规中矩。五公主简晴献了一盒自己做的松子糖，皇帝吃了一颗，笑着说了句“太甜”，但还是让刘全收好，说留着慢慢吃。

轮到姜殊上前时，她从盈春手中接过一只檀木长匣，双手奉上。

“父皇万寿无疆。”她行了礼，将长匣打开，“女儿手拙，做不来刺绣也养不好花，只好寻了这件东西，不知合不合父皇的心意。”

匣中是一柄玉如意。通体羊脂白玉，温润细腻，柄上雕着松鹤延年的纹样，雕工精细绝伦。这柄玉如意并不比旁人献的更贵重，但皇帝看到它的一瞬间，表情变了。他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才伸手将玉如意取出来，仔细端详。

“这柄如意……”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是从哪里寻来的？”

姜殊垂着眼睫，轻声道：“女儿托人寻了三年，前些日子才在江州一位老玉商手中找到。说是当年从宫里流出去的，女儿想着，既是宫里旧物，便该让它回来。”

皇帝沉默了很久。满堂的朝臣和皇子公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皇帝握着那柄玉如意，指节泛白，久久都没有说话。

姜殊垂着眼睫，心里却很清楚。那柄玉如意是先皇后——皇帝原配发妻、太子简鹤生母余氏的陪嫁之物。先皇后去世后，皇帝睹物思人，将她的遗物尽数封存。后来东宫走水，封存的库房被烧了大半，这柄玉如意便不知流落何处。皇帝为此郁郁了许久，却从未对人提起。

如今它回来了，经由姜殊的手。

皇帝将玉如意轻轻放回匣中，抬起头来时已经恢复了常色，但看姜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旁人读不懂的东西——感动、愧疚，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一个知道先皇后遗物流落何处、并且愿意花三年时间去寻找的公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是只会享受恩宠的小姑娘。她有心，有手段，有耐心，能查到别人查不到的事，能办成别人办不成的事。

这份能力，用在讨他欢心上，自然让他感动。可若是用在别处呢？

皇帝的思绪被萧贵妃的声音打断：“陛下，四殿下这份心意真是难得。不过这柄如意臣妾看着眼生得很，不知是宫里的哪件旧物？”

皇帝摆摆手，没有解释：“一桩旧事，不提也罢。”他将玉如意交给刘全收好，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殊儿有心了，朕很喜欢。”

姜殊垂首行礼，退回自己的席位。她坐下时，注意到简湄馨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依旧温婉，但姜殊在里面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简湄馨在不安。她大概没想到，姜殊献的寿礼不是珠玉珍玩，而是一件能触动皇帝内心最隐秘情感的东西。这种“巧思”，不是靠银子堆出来的，是靠对人心的精准拿捏。姜殊在满朝文武面前，用最体面的方式提醒了皇帝一件事——她可以进入他最隐秘的情感领域，而她选择用这份能力来讨他欢心。至少目前是这样。

接下来该太子献礼。

简鹤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端着一个锦盒走到御前。他的姿态恭敬而克制，每一步都走在礼仪最恰当的刻度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儿臣恭祝父皇万寿无疆，圣体安康。”他跪下行礼，将锦盒呈上，“这是儿臣亲笔抄写的《金刚经》，愿为父皇祈福。”

皇帝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本手抄经文，字迹端正清秀。他翻了翻，点点头：“字写得不错，有心了。”

然后便将锦盒合上，交给刘全。

就这么简单。没有感慨，没有回忆，没有多余的话。和他对姜殊的态度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简鹤垂下眼睫，面上一片平静，行礼退回席位。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失落，但那背影落在姜殊眼里，却让她想起前世他在诏狱里的样子——明明浑身是伤，却说“臣不疼”。

他不疼吗？他只是习惯了吧。

姜殊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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