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后第三日,赐婚的旨意便下来了。
不是给简湄馨的,也不是给简鹤的。是给三皇子简亦辞和礼部侍郎孟家嫡女的。孟家世代书香,门风清正,孟大人是朝中出了名的中立派,不结党不站队,只认皇帝不认山头。这门婚事算不上显赫,却干净体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给了三皇子一个说得过去的岳家,又不至于让任何一方势力借机坐大。
皇帝在圣旨里说得明白:三皇子简亦辞,年二十,性端方,宜室宜家,特赐婚孟氏女,择吉日完婚。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招以退为进。皇帝不想被萧家逼着表态,便先将三皇子推出去当个表态——朕不是不赐婚,但朕赐婚的标准是“清白干净、不涉党争”。萧家攀不上这个标准,皇帝连提都没提萧家的婚事。至于大公主和太子,圣旨里只字未提。
萧贵妃在枫香宫砸了一整套茶具。据盈春安插在枫香宫的小太监说,碎瓷片溅了一地,满殿的宫女太监跪着不敢抬头。萧贵妃砸完东西后一个人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满殿人汗毛倒竖。
她心里早已盘查清楚,私下也派人打探过消息——那日姜殊曾去过皇后宫中。
凭皇后那点浅见与手段,根本拦不住陛下的赐婚旨意,这件事背后,必定是姜殊在暗中推波助澜。
大公主素来与她势同水火,倘若大公主顺利和萧氏联姻,势力再进一步,于姜殊而言百害而无一利,她绝不可能坐视此事就此落定。
“姜殊。”她对着镜子,指尖死死攥住冰凉的镜沿,指节泛白,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冷得像腊月的冰碴,“你等着。”
消息传到锦华殿时,姜殊正在给简聿送的那盆墨兰浇水。她听完盈春的禀报,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往兰叶上洒水,手指稳当得连水珠都没溅出一滴。
“殿下,贵妃娘娘这次是真的动怒了。”盈春压低声音,“锦华宫那边传话的人说,她砸完东西后叫了大公主过去,两人关在殿里说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话,连掌事嬷嬷都被支走了。”
“意料之中,此人还算聪明。”姜殊放下水壶,拿帕子擦了擦指尖,“萧家在万寿节上丢了面子,她若不怒,我才要担心。怒了好,人一怒就容易犯错。让人继续盯着,尤其是简湄馨那边。萧贵妃是明面上的刀子,简湄馨才是藏在袖子里的针。”
盈春点头应下,又忍不住问:“殿下,三殿下的婚事来得突然,您事先知道吗?”
“不知道。”姜殊微微摇头,“父皇这步棋走得极妙。简亦辞本就安分守己,娶了孟家的女儿,等于是给了他一道护身符——从今往后谁想动三皇子,都得先掂量掂量孟家在清流中的分量。父皇这是在保全自己的儿子。”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另一层意思——皇帝保全简亦辞的同时,也是在给简鹤做一个无声的示范。三皇子能娶孟家女,太子自然更能。萧家想要太子妃的位置,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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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的婚礼定在六月初六。
按规矩,皇子成婚前须在宫中举办一场辞亲宴,宴请兄弟姐妹和皇室宗亲,算是告别单身的最后一顿家宴。简亦辞平日里低调寡言,人缘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辞亲宴倒是办得热热闹闹——主要是简晴非要掺和,从三天前就开始张罗着布置,把皇子所的花厅挂满了红绸,喜气洋洋得像是她自己在成亲。
“五妹妹,这些红绸是不是太多了?”简亦辞站在花厅门口,看着满屋子的红绸和双喜字,额角微微跳了跳。
“不多不多!”简晴站在梯子上,手里举着一条红绸,头也不回地指挥身后的宫女,“再往左边一点!左边!哎呀你往那边歪什么歪——对对对就这样!”她满意地拍了拍手,从梯子上跳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转头对简亦辞露出一个得意的笑,“三哥你平时太沉闷了,难得办一次喜事,当然要热热闹闹的!等你成了亲,三嫂住进来,说不定还能管管你这闷葫芦脾气。”
简亦辞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他自幼和简鹤走得最近,与简晴打交道不多,但这丫头天生一副自来熟的热心肠,让他这个习惯了冷清的兄长也忍不住多了几分纵容。
“对了,”简晴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三哥,你成婚后,太子殿下那边是不是就更冷清了?你们俩平时不是总在一起吗?”
简亦辞的笑容淡了一瞬。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简鹤在东宫本就孤零零的,他成婚搬出去之后,东宫便真真正正只剩简鹤一个人了。
“有空我会常回去看他。”他说,“不过他最近……好像没有那么在意我了。”
简晴眨眨眼,一脸促狭:“因为什么?因为阿姐?”
简亦辞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也看出来了?
简晴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多问,又风风火火地去指挥宫女们摆果盘了。
辞亲宴开席时,众皇子公主陆续到齐。简聿带了一坛自己酿的梅子酒,说是去年夏天摘的梅子,埋在梅树下整整一年,专等今日开封。
姜殊来得稍晚,一身月石淡蓝绫罗宫装,素雅沉静。只在发间添了一对珍珠步摇,算是应景。盈春跟在她身后捧着一只红木匣子,里头装的是她为简亦辞备的贺礼——一套文房四宝,端砚、湖笔、徽墨、宣纸,件件都是上品。她虽然与简亦辞不亲近,但他到底是简鹤最信任的兄长,这份面子她愿意给。
“四妹妹。”简聿一见她便站起来,笑着替她拉开座椅,“就等你和太子了。”
姜殊的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简亦辞坐在主位,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面对满桌的贺礼和祝福也只是微微颔首,表情管理堪称无懈可击。简晴坐在简聿旁边,正在偷喝梅子酒,被简聿敲了一下手背。
只有简鹤还没来。姜殊在简聿拉开的座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