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灯还亮着。
简鹤坐在书案前翻看江南盐运的旧档,右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他已将同一段文字翻来覆去看了四五遍,始终没有翻过下一页。脑海里全是她——站在花台中央张开双臂的那个身影。烟青纱衫,脊背挺直,姿态坦荡得无懈可击。他当时表现得平静极了,行礼、递锦盒、说客套话,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呼吸都没有乱半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走进枫香宫的那一刻,胸腔里的心跳几乎要冲破桎梏。不是害怕,是愤怒。
无数道或试探、或窥伺的目光缠绕过来,她如同一把被架在炭火上的刀。而萧贵妃坐在榻上,抚着猫,笑容可掬地欣赏着这一幕。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之前所有的隐忍、退让、安分守己,换来的不是安稳,是别人对他身边之人变本加厉的欺辱。他若连护她一次的勇气都没有,那他这辈子都不配对她说出“替你分担”四个字。
“殿下。”小安子在门外轻声唤道,“四殿下来了。”
简鹤抬起头,姜殊已经站在了书房门口。
夜色沉沉,姜殊立在书房门外。一身月白织银暗纹斗篷垂落及踝,兜帽松松覆在发顶,几缕乌黑鬓丝从帽沿边垂落,衬得一张脸在月色下莹白如玉。素银扁簪束起如云青丝,并无过多珠翠装点,只耳际悬着两粒小小的珍珠,随着细微动作轻轻晃荡。晚风拂过,斗篷下摆流转着细碎的银辉,烟青色里衣的衣角微微露出来,整个人清冷如月,像从溶溶月色里走出来一般。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门槛外,斗篷的兜帽还没摘下,月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这么晚来,打扰你了。”她出于礼数,淡淡开口。
简鹤站起身,放下手中的文书走到门口,语气平稳:“不打扰,皇姐请进。”回头看了一眼小安子,小安子立刻会意,拉着盈春去耳房喝茶。盈春被拽走时回头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一踏进耳房,房门轻轻合上,小安子才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按捺不住的兴奋:“你可算来了!这大半夜的,四殿下专程过来,你说是不是……”他抬手比划了两下,脸上写满八卦。
盈春捂住嘴憋笑,也压着嗓子:“你小声些!隔墙有耳!”
“怕什么,就咱们两个。”小安子往门边凑了凑,侧耳听了听外面动静,又凑回来,“咱们殿下,方才坐在案前魂都飘了。”
盈春忍笑点头:“我家殿下也是,明明夜里宫门快要落钥,偏要往东宫跑。嘴上什么都不说,身体倒是诚实。”
小安子搓了搓手,一副盼着好事成真的模样,“我天天在东宫盼,总算等到这一日,只求两位主子多说几句心里话,别再净讲朝堂公务了。”
盈春伸手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少胡思乱想,谨言慎行,当心被听见吃板子。喝茶喝茶。”嘴上这么讲,眼底的笑意却半点藏不住。
耳房的房门悄无声息合上,将那点窃窃的私语一并隔在了外头。
书房里便只剩他们二人。烛火噼啪轻轻跳了跳,昏黄光晕漫开,一室静得只余下烛芯细微的爆响。
姜殊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书案旁,目光扫过他桌面上摊开的盐运旧档。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一页都有他亲手写的标注。
“那些蜜饯,你从哪里拿的?”她忽然问。
简鹤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父皇的确赏过几罐南越蜜饯。我去御前说,枫香宫今日办赏花宴,贵妃娘娘或许想配些清口的蜜饯。父皇便让我跑一趟。”
姜殊点了点头。和她猜的一样。他去御前是临时起意,但理由找得恰到好处。既给了自己进枫香宫的正当名分,又让萧贵妃没法拒绝——皇帝的口谕,她必须笑脸相迎。
“你怎么知道枫香宫在搜我?”她问得很轻,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询问。
简鹤沉默了一息。“散朝后我去锦华宫找你,盈春不在,外院的小太监说殿下去了枫香宫赴宴。后来在宫道上碰见枫香宫的人匆匆忙忙关侧门,说是赏花宴上出了事,要搜什么东西。我便转道去了御前。”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顺路去取了一件东西那样简单。但姜殊知道不是。从散朝到赏花宴事发,中间不过半个时辰。他在这半个时辰里先去了锦华宫、发现她不在、打听到枫香宫出了事、判断形势、决定去御前、在父皇面前找到合适的措辞——每一步都需要判断力、行动力,以及直面萧贵妃的勇气。
“简鹤。”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嗯?”
“以后枫香宫的事,不要为我出头。”
简鹤抬起眼睫看着姜殊,往日里那份习惯性的退让与自持淡了几分,眸色沉沉,多了一份坚定。
“皇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尾音却微微发紧。
他没有直接回话,只是抬眼望向她。纤长的睫毛不住轻轻抖动,眼底已经悄悄蒙上一层湿意,眼尾晕开淡淡的绯红,像是有什么情绪死死堵在喉咙里,强忍着才没有失态。
姜殊见他这般模样,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
“怎么了?”她不自觉放轻了声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