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反扑（第1页）

锦华殿的更漏刚敲过三更。

翠屏在外院值夜，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往姜殊的寝殿走。守门的宫女靠在廊柱上打盹，呼吸绵长。翠屏的脚步轻得像猫，经过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将袖中一个极小的纸包取出来，纸包里是磨得极细的白色粉末，只需在茶里沾上一丁点，便能让喝下的人昏昏沉沉、神思不属。

她走到寝殿外，正要推开那扇半掩的雕花窗扇，一只手从背后伸来，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让她整条手臂都动不了了。

“深更半夜，给殿下送茶吗？”盈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翠屏浑身僵住。托盘上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洒出几滴，落在她绣着素色花样的袖口上。她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将手中那个纸包往袖中藏去。盈春没有给她机会，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她的小臂，稍一用力，纸包便从她手中脱落，滚落在青石板上。

“堵住嘴，押到后罩房。”姜殊的声音从游廊另一头传来。她披着一件月白斗篷，发髻未梳，长发散在肩侧，显然是刚睡下不久便被惊醒了。但她的神色没有丝毫困倦，清冷的眉眼在月光下反而比白日更显锐利。

两个粗使嬷嬷走上前来，将翠屏反绑了双手，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团干净的帕子。翠屏没有挣扎，只是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滚下来，流在她拼命摇头却无法发出声响的脸上。

后罩房点着一盏孤灯。翠屏被按着跪在地上，嘴里的帕子被取出来，整个人瘫软得像被抽去了筋骨。姜殊坐在她面前，盈秋立在一旁，手里攥着那个纸包。纸包里的白色粉末已经被收进了铜盒中，待明日送出宫去查验。

“谁让你来的？”

翠屏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牙齿打着颤。她没有说话，只是拼命摇头。盈春在姜殊耳边低声道：“殿下，这丫头嘴硬得很。不如让奴婢来问——”

“不用。”姜殊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让翠屏不自觉地抬起头来。她对上姜殊的目光，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沉静。翠屏被那目光烫了一下，慌忙低下头去。

“你进宫前，老家还有一个妹妹。”姜殊缓缓开口，“你被浣衣局的人欺负时，是简聿身边的一个小太监替你解的围。你到锦华宫来，表面上是盈春把你从浣衣局调过来的，但推荐你的那个人，是简湄馨宫里的。”她顿了顿，语气不疾不徐，“你有个妹妹，被送到了城外一户农家寄养。你进宫之后每月都托人带银子出去，带银子的人每次都在西角门与萧家的人接头。翠屏，这些事我若没有查清楚，不会让你在锦华宫留到今天。而你能留下来，也是我默许的。”

翠屏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话来：“殿下……奴婢的妹妹在她们手里……他们说只要奴婢照办，就把妹妹放了……奴婢没得选……”

“我知道你没得选。”姜殊的语气没有半分软化，也没有半分鄙夷，“所以我不杀你。但你要告诉我，她们让你把这包东西下在我的茶里，然后做什么。”

翠屏跪伏在地，眼泪一颗颗砸在青砖上。她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全部——萧贵妃的人在宫外抓了她的妹妹，以此要挟她为枫香宫办事。她到锦华殿之后一直安分守己，直到前些日子刘嬷嬷找到她，给了她这包药粉，让她找机会下在姜殊的茶里，等姜殊昏睡之后，再将一枚枫香宫的令牌和一份伪造的信件藏进锦华殿的书房。

“什么信件？”

“奴婢没见过。刘嬷嬷只让奴婢把东西放好，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姜殊微微眯起眼。栽赃。这步棋比赏花宴上的毒针更直接。毒针若搜出来还能辩称是被人陷害，但若是在锦华殿书房里搜出与萧家勾结的密信和枫香宫的信物，那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通敌叛国、意图勾结后宫——哪一条都能让她万劫不复。她们要她死。这一回，是真正动了杀心。

“你妹妹被关在何处？”

“奴婢不知道……周嬷嬷只说，只要奴婢办成了事，就放人。若办不成……”她没有说完，整个人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姜殊沉默了片刻。翠屏说的是真是假，她一看便知。一个被威胁的底层宫女，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既不敢反抗主子，又放不下妹妹，只能一步步被推着走。这样的人既可悲又可恨，但罪不至死。这姑娘错在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的良心上，以为只要乖乖听话便能换回妹妹。

“你今晚什么都没做成。刘嬷嬷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翠屏摇头，满脸绝望：“奴婢…奴婢不知道……”

“那就听我的。”姜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明日出宫一趟，去城外城南的刘记杂货铺，找掌柜的说买二斤桂花。掌柜会给你一包蜜饯。蜜饯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妹妹的下落。找到之后别急着救人，先让人跟着，不要打草惊蛇。等萧家的事尘埃落定，你妹妹自然能回来。”

翠屏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姜殊竟然已经查到了她妹妹的下落？甚至已经安排好了接头暗号？

“奴婢……奴婢听殿下的。”她拼命磕头，额头在地上碰出沉闷的响声，“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姜殊没有再说话，转身出了后罩房。月光洒在她身上，月白斗篷泛着清冷的光泽。盈春跟在她身后，低声问：“殿下，翠屏怎么处置？”

“先留着她。”姜殊说，“明天让她照常去回刘嬷嬷的话，就说药已经下过了，但剂量不够，要等下一次机会。刘嬷嬷会信，因为翠屏是她亲自埋的线，这种人她不会轻易怀疑。只要翠屏听话，这张暗线就能为我们所用。”她顿了顿，“另外，她妹妹的事，是真的。把纸条给她。萧家抓她妹妹做人质，我们把她妹妹找回来。她不欠萧家什么，不必以命相抵。”

“是。”

翠屏这一夜之后，正式成了锦华宫反插在萧家暗线上的一枚钉子。一切都没变，但其实都变了。她依旧是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端着茶盘在锦华宫里来来去去，和从前没有任何分别。

只是她再看见盈春时，会下意识地低下头，紧紧攥住自己的袖口。

三日后，萧令仪从枫香宫递出消息——萧贵妃要在宫外动手了。目标不是姜殊，是简聿。简聿的河道勘察已经查到了漕运司的一个关键人物，此人手中握有盐税旧账的核心账册。萧家准备在路上截杀此人，同时伪造一场“意外”让简聿牵涉其中。

消息传到锦华殿时，姜殊正蹲在廊下给那盆墨兰换土。她仔细地将新土填入盆中，又用竹片将根系四周的土轻轻压实，动作不紧不慢。听完盈春的禀报，她将竹片插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眼底漫开一层冷冽的戾气，低声冷笑：“萧家的人，当真是胆子越来越大，连皇子都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