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鹤下狱的消息,姜殊是在第三日黄昏才得知的。
并不是她消息不灵通。萧家余党这一击来得极为隐蔽,走的是宗人府旧案重核的路子,全程未经过刑部与大理寺。待姜殊手下的眼线追到线索时,简鹤已经在地牢待了快三日。
信上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简湄馨到底还是动了手,而且一出手便是死局。沈钧儒伪造的文书被“适时”地呈到了御前。那是一封以简鹤名义写给江州旧盐道残党的密信,信中不仅承认了当年隐匿盐税旧档的罪责,还隐晦地牵扯出了先帝朝的一桩谋逆旧案。
皇帝震怒。
萧家虽已倒台,但朝中余波未平,皇帝本就对储君日益坐大心存忌惮,如今有了这桩“铁证”,正愁没有由头敲打。简湄馨这一招借刀杀人,精准地踩在了帝王最敏感的逆鳞上。宗人府的禁军连夜包围了东宫,简鹤甚至来不及销毁自己查到的那些关于文渊斋和沈钧儒的线索,便被直接押入了地牢。
盈春跪在锦华殿的地上哭着禀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萧家余党罗织的罪名一条条说与姜殊听——先帝时期江州盐道陈年旧档、太子早知情却隐匿不报、包庇贪税、欺君罔上。桩桩件件,物证齐全,光看卷宗便让人心头发寒。那些旧档,不需要多么精妙,只要足够旧、足够真、足够合乎彻查规矩,便能将人困死在里头。
只有姜殊自己知道,听到“地牢”二字的那一瞬间,前世地牢里浓稠的血腥味仿佛又顺着鼻腔倒灌进肺腑,她甚至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将嗓子里那股腥甜的痛咽下,她问了一句:“他怎么样?”
盈春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奴婢打听不到。地牢那边全是萧家旧部的人,铁桶一般,探视一律不准。只能打听到太子殿下还活着……别的什么都……”
她没敢再说下去。姜殊已经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将微凉的手掌贴上了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极快,像是要撞破胸腔。她闭上眼,在心底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准备下,今夜我亲自去。”
盈春猛地抬头:“殿下,地牢有圣上手谕封禁,擅闯是死罪——”
“死罪?那又如何?”姜殊转过头来,眸光死寂得骇人,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封冻千年的寒潭,湖面寸草不生、无风无浪,深处却积压着焚尽一切的戾气与猩红疯狂。
盈春从未见过主子这副模样。
那些前世漫长荒芜的岁月,那些他惨死地牢、她孤身倾覆朝野、到头来依旧空空一场的绝望,那些无数个对着死寂东宫、对着冰冷棺木、无人可诉、无药可医的长夜。
所有求而不得、救而不得、拼尽全力依旧留不住的悔恨,所有眼睁睁看着他踏入死局、重来一世仍逃不开宿命的窒息。
尽数如滔天寒潮轰然砸落,浸透她骨血。
她表面沉静依旧,指尖却早已凉透,眼底没有泪,只剩一片沉淀到极致的荒芜偏执。
别人怕这地牢凶险、怕储君蒙冤、怕前路无路。
她怕的是,历史重演,她再一次,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这一次若救不了,她便敢掀了这整座皇宫,陪葬所有操盘布局之人。
深夜的皇宫落了雨,雨势不大,却密得恼人。姜殊穿了一身墨青窄袖劲装,外罩黑色薄斗篷,发髻只用一根乌木簪绾死。她挑的是宫中最偏僻的路线,穿过三道荒废的月洞门,绕过钦天监后的竹圃,从地牢西侧一处只有老宫人才知道的夹缝中侧身钻了过去。这条路她前世走过一次。那时她来看简鹤,隔着铁栏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也没有得到回应。后来她才知道,他已经死了。死在黎明前最黑的那一个时辰,死在离她不过数十步的地方,死在她永远无法抵达的铁栏之后。
这一次,她不会再迟到。
地牢在皇宫最西角,地面上是一片荒废的兵器库,地下才是真正的牢狱。石阶陡而窄,墙壁上每隔十余步插着一支昏黄的油松火把,浓烟将本就沉闷的空气熏得更加粘稠。姜殊的脚步极轻,却一步比一步快。她闻到了水汽,潮湿的、腐败的、混着铁锈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霉味。和前世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越往深处走,那股味道越浓。到了地牢最底层时,她的指尖已经冷透了,掌心却沁出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