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贵妃被废的消息传到枫香宫时,她正对镜梳妆。
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眼间仍残留着年轻时艳冠六宫的痕迹。她手里握着一把象牙梳子,不紧不慢地梳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尾,动作和从前每一个清晨毫无分别。跪在地上传旨的太监声音发着抖,念到“赐白绫”三个字时几乎破了音。
萧贵妃的手猛地一顿,象牙梳齿狠狠刮过头皮,带下几根断发。她死死盯着镜中那张依旧姣好的脸,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瞬间涌上滔天的怒意与不甘。她一把将梳子砸向铜镜,只听“当”的一声闷响,镜面虽未碎裂,却震得她指尖发麻。
“凭什么?!”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得劈了叉,像一柄淬了毒的刀劈向跪在地上的太监,“本宫伺候他二十年!从潜邸到东宫,再到这天下!他登基时,是谁陪他熬过那些九死一生的夜?如今萧家不过是犯了些错,他连查都不肯细查,就要用一条白绫打发本宫?!”
她浑身发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想起他当年握着她的手,说“有朕在,无人敢动你分毫”;想起他为她斥退群臣,说“贵妃无罪,罪在朕心”;想起无数个春宵帐暖,他贴着她耳畔低语,字字句句都是情深。
可如今,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肯给她。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妆台上,指尖死死抠住桌沿,指甲几乎嵌进木纹里。殿外风声呜咽,像是谁在哭,又像是谁在笑。她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连殿中烧得再旺的炭火都暖不透。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这双手曾为他研墨、为他披衣、为他挡过暗箭,如今却连替他梳一次头的资格都没有了。
原来,他不是忘了她。
他是从来就没把她放在心上。
那些温言软语,不过是帝王笼络人心的手段;那些深情款款,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施舍。她以为自己是他的心头肉,到头来,不过是他龙椅下的一块垫脚石,用完了,便随手丢弃。
她忽然笑了,笑声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带着蚀骨的绝望。她闭上眼,任由最后一滴泪滑过脸颊,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臣妾接旨。”她说,声音平静得反常。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衣架前,从十几套华服中挑了一件素白暗纹的宫装换上。换好后她重新坐回妆台前,仔仔细细地描眉、点唇、匀面,将每一缕碎发都抿得服服帖帖。末了,她打开妆台最上面那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慢慢插进发髻里。那是她封贵妃那日皇帝亲手赏的,满宫里只此一支。她一直舍不得戴,今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戴上了。
“走吧。”
她推开宫门时,门外两排内监垂手而立。院子里曾经摆满牡丹花台,如今那些花大半都谢了,残瓣被夜风吹得满地打旋。萧贵妃抬头望了一眼灰蓝色的天,又望了望院墙外远远的宫阙轮廓,然后迈步朝西侧走去。白绫悬在偏殿的房梁上,早已备好。她走到门前时忽然停下脚步,问身边的小太监:“大公主可来送送我?”小太监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回娘娘,大公主殿下说身子不适,在揽月阁歇着,不能来了。”萧贵妃怔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声空落落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深井里,连回响都没有。
“她身子不适。”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笑容里裹着一种极凉极苦的讽刺,“她身子不适……”
临进去前,萧贵妃望了一眼东边锦华殿的方向。风吹得白绫飘飘荡荡,像极了她这一生——轻飘飘地来,轻飘飘地去。她唯一看走眼的人,是简湄馨。唯一低估的人,是姜殊。可笑她自认算尽了天下事,到头来不过是为旁人做了嫁衣。她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消息传出来时已是深夜。姜殊正坐在内室灯下给简鹤喂药。萧贵妃赐白绫,萧国舅赐毒酒,萧氏族中成年男子三日后在菜市口处斩,女眷尽数没入教坊司。简鹤靠在她肩上,药碗里的热气蒸得他眼眶微微发潮,像被熏出了泪光。他一口一口咽下姜殊递来的汤药,苦得蹙起了眉,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哼声,但姜殊一低头看他,他立刻咽下那股苦涩,仰起脸看她,故作轻松地弯起眼睛。
姜殊没说话,用帕子擦了擦他唇角沾着的药汁,又给他塞了一颗蜜饯。简鹤被蜜饯甜得眯起眼睛,唇角弯起一个极浅却极柔软的弧度,他悄悄往姜殊肩窝里蹭了蹭,手指勾住她袖口的一小片布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想去窗边坐坐。”
“夜里风凉。”
“就一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