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也跪下,对着那座坟茔,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声音清脆而真诚:“伯父在上,蓉儿虽未见过您,却常听郭大哥说起。您是大宋的好男儿,郭大哥也是。蓉儿此生,必与他同心同德,生是郭家的人,死是郭家的鬼。您在天之灵,安息罢。”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两人身上。郭靖扶着黄蓉起身,将那柄短剑重新插回腰间,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座孤坟,这才翻身上马,继续往北。
……
又行了十余日,二人终于出了长城,踏上了蒙古草原。
那是郭靖自幼长大的地方。一望无际的雪原,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远处的山峦如银蛇般起伏,天地间寂静得只剩下风声与马蹄声。
“郭大哥,快到了么?”黄蓉缩在狐裘里,小脸冻得通红,却仍睁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四处张望。
“快了。”郭靖指着前方一片白雪覆盖的坡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翻过那道坡,便是我娘住的牧场。我娘……我娘定是在等着我们!”
他说着,一夹马腹,健马长嘶一声,扬蹄飞奔而去。黄蓉连忙跟上。
翻过那道坡,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雪原之上,星散着几座圆顶的蒙古包,像是落在白雪中的几颗黑棋子。而在最东头那座蒙古包前,正立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蒙古袍,头巾裹住了大半头发,露出几缕灰白的发丝。她正弯腰,往栅栏里添着草料,动作迟缓,却依旧稳当。
郭靖浑身剧震,那双憨厚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是娘!
十八年了,他魂牵梦萦的母亲,那个刚强得像草原上最硬的石头一般的女子,此刻就在眼前!
“娘——!”
郭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滚鞍下马,跌跌撞撞地朝着那道身影扑去。
那身影猛地一震,缓缓直起身。她抬起头,望向那飞奔而来的高大青年,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待她看清那张浓眉大眼、被风霜刻满却依旧熟悉的脸时,手中的草料“啪”地掉在了雪地上。
“靖儿……是靖儿?!”
李萍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她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随即,那个刚强了半生的女子,竟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朝着她日思夜想的儿子,张开了双臂。
“娘!娘——!”
郭靖扑通一声跪倒在母亲面前,死死抱住她瘦骨嶙峋的双腿,像个迷了路终于归家的孩子,嚎啕大哭:
“娘!孩儿不孝!孩儿回来了!孩儿接您来了——!”
李萍颤抖着双手,一遍遍抚过儿子的脸,摸着他肩上的尘土、掌上的刀茧,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哽咽着,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在风雪里,“娘的靖儿,长高了,也壮实了……娘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黄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牵着马,慢慢走上前,在郭靖身后跪下,双手奉上那件冯蘅亲手缝制的棉衣,声音清脆而恭敬:
“婆婆,蓉儿给您磕头了。我是黄蓉,是郭大哥……是郭大哥未过门的媳妇。我娘冯蘅,托我代她向您问好,这是她亲手为您缝的棉衣,还有补药与一封亲笔信,都在马背上。”
李萍闻言,缓缓松开儿子,目光落在眼前这个一身浅碧、明艳照人的少女身上。她怔了怔,随即伸出粗糙的手,将黄蓉扶了起来,沙哑着嗓子道:
“好孩子,快起来。你便是蓉儿?我……我在信里,都听靖儿说了。你为了他,吃了不少苦罢?”
她说着,接过那件厚实的棉衣,又摸了摸那几个沉甸甸的包裹,眼眶更红了:“冯夫人……真是有心了。我一个草原上的老婆子,何德何能,劳她这般挂念……”
郭靖连忙从怀中取出那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递到李萍面前,哽咽道:“娘,这是伯母亲笔写给您的信。伯母说,她敬佩您独自将孩儿拉扯大,若您愿意,便随孩儿南下,去岛上住些时日;若您舍不得草原,孩儿便陪您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李萍颤抖着手,接过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她识字不多,是当年郭啸天教她的,此刻却捧着信笺,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地读着。
信上,是冯蘅娟秀的字迹,字字恳切,句句温言。
读着读着,李萍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滴在信笺上,晕开了墨迹。
“好……好一位冯夫人……”她抬起头,望向南方,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靖儿,蓉儿,你们替我多谢冯夫人。这草原,娘住惯了,可娘……也想看看,江南的烟雨,看看桃花岛的海……”
她说着,伸手将郭靖与黄蓉一齐揽进怀里,一家三口,在这塞外的风雪之中,紧紧相拥。
蒙古包里,牛粪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一屋的寒意。
而在千里之外的桃花岛上,冯蘅正倚在窗边,望着南方,手里捧着一卷书,唇角弯起一抹安稳而温柔的笑意。
海风拂过,带来远处桃林与芙蓉的清香。
该团圆的人,终是团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