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的清晨,是被海风与花香唤醒的。
昨夜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仿佛被一夜的海风吹散了,连半点血腥气都没留下。岛上的桃林依旧葱郁,芙蓉依旧繁盛,青石板小径上落满了粉白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彩上。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湿又温润的气息,拂过桃林与芙蓉,把那股子甜丝丝的花香送出去老远,熏得人只想懒洋洋地坐在日光里,什么都不去想。
可在岛西那座阴暗潮湿的石室里,却半点也没有这等安宁。
石室不大,四壁皆是青石,只有高处开了一个小小的透气窗,漏进一线微弱的天光。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形容枯槁的黑衣女子——正是铁尸梅超风。
她浑身浴血,黑衣破碎,乱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昨夜黄药师那一通点穴散功,已废去了她周身经脉中所有的阴毒内力,封死了她运功的法门。如今的她,指甲断了两根,十指乌黑尽褪,周身那股骇人的黑气也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具被仇恨掏空了的、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的躯壳。
“哐当!”
一名岛上弟子端着一碗稀粥与一碟咸菜走进来,放在她面前的地上。梅超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依旧燃着怨毒的火,可那火已没了昨夜的凶焰,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濒死的疯狂。她看也不看那碗粥,一脚将碗踢翻,稀粥泼了一地。
“滚!滚开!”她嘶哑着嗓子尖叫,声音像是破了的锣,“黄老邪!郭靖!你们这些伪君子!有种便杀了我,用这种法子折辱我,算什么本事——!我梅超风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做鬼也不会放过——!”
那弟子也不恼,只默默退了出去,将石室的铁门重新锁上。梅超风的咒骂声在石室里回荡了许久,直到力气耗尽,才渐渐变成低低的、野兽般的呜咽。她蜷缩回角落,抱着自己枯瘦的双腿,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恨,是悔,还是别的什么。
……
而此时,岛中央的主院花厅里,众人正商议着处置她的法子。
花厅中,黄药师一袭青袍,端坐在主位上,面色冷傲。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膝上盖着薄毯,由一名侍女与李萍一左一右搀着,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她脸色比昨夜好了些,可久病初愈,说几句话便要微微咳上一两声,唇上没什么血色。
郭靖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衣衫上还沾着些许血迹,恭恭敬敬地立在厅中。黄蓉挨着他站着,浅碧衫裙,双丫髻上簪着那支素净的玉簪,腕上是郭家传下的银镯,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坚定。江南七怪与曲灵风等岛上弟子,也皆在厅中肃立。
“岛主,”曲灵风上前一步,抱拳禀道,“那铁尸被废去武功后,阴毒内力尽散,如今已与寻常废人无异,绝无再逞凶之力。只是她性子凶悍,口中咒骂不绝,又绝食抗拒,弟子们不敢擅专,特来请示岛主与师娘——这铁尸,该如何发落?”
黄药师冷哼一声,拂袖道:“哼,这孽障盗经叛逃,为祸江湖,又三番两次追杀我岛上之人,按老夫的性子,本该一掌取她性命,省得麻烦!可你师娘有令——念她也是苦命人,留她一命。罢了,老夫听你师娘的。只是留她一命容易,如何处置,却要有个章程。总不能将这等穷凶极恶之徒,久囚在我桃花岛上——岛上清静,又有你师娘与蓉儿在,岂能容她日夜嘶嚎,扰了岛上的安宁?”
他说着,转头看向冯蘅,那冷傲的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蘅妹,你说,该如何处置?”
冯蘅轻轻咳了两声,由侍女替她顺了顺气,这才抬起头,望向众人,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柔和:
“药师,诸位,那铁尸……梅超风,虽是罪有应得,可她终究也是被那部《九阴真经》害了一生的人。当年她与陈玄风盗经叛逃,说到底,是贪念作祟,落到今日这步田地,怨不得别人,却也……也着实可怜。她夫君陈玄风死有余辜,她执迷至今,一而再、再而三地寻仇,连累了江湖上多少无辜性命,按律,确是该杀。”
她顿了顿,喘息着,眼中泛起一层水光:
“可杀她,不过是除了一个恶人;留她一命,却是要她活着,去受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罪——武功尽废,仇恨成空,困在牢笼里了此残生,这比死还难受。药师,我方才求你留她性命,便是想着,废去她的武功,已除去了她的害人之力;剩下的,便交给官府,按王法发落罢。让律法去治她的罪,咱们……咱们莫要亲手取她性命,也算是全了一份慈悲。”
李萍在旁听着,眼圈红了,沙哑着嗓子道:“妹妹,你便是这般心善。那铁尸要杀靖儿,要害岛上的人,你还替她求情,还留她性命……”
“姐姐,”冯蘅反手握住她粗糙的手,轻声道,“正因她要杀靖儿、害岛上的人,我才更要留她一命,交官府发落。若咱们私下杀了,与她那等凶徒,又有何分别?靖儿与蓉儿往后要走的是正道,是堂堂正正的路,咱们做长辈的,便不能先堕了这份心性。记着,人品重于资质,慈悲亦重于仇恨——莫要被仇恨蒙了眼,才是正道。”
郭靖听到此处,眼眶一热,撩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哽咽道:“岳母教诲得是!靖儿记下了!靖儿不恨她,只可怜她被仇恨困了一生。便依岳母所言,留她性命,交官府发落!”
黄蓉也跪下,靠在郭靖身侧,脆生生道:“娘说得对。蓉儿也不恨她了,只觉得……只觉得她可怜。她被那经书、被仇恨困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也没落着。”
“好,好,都是我的好孩子。”冯蘅含泪而笑,伸手一手抚着一个的发顶。
黄药师看着妻女与女婿这般心性,冷哼了一声,可那紧绷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闷声道:“罢了罢了,你们既都这般说,老夫便依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皱,沉吟道:“那孽障在江南一带以活人练功,杀了不少武林人物,是官府挂了名的要犯。咱们若直接将她送去官府,岂不是暴露了我桃花岛的所在?岛上位置隐秘,你师娘身子又弱,经不起江湖上那些觊觎九阴真经的宵小之徒来打扰。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冯蘅轻轻点头,喘息着道:“正是这个理。所以……所以此事,还得着落在乘风身上。他人在太湖,归云庄在江南一带有人脉,又熟知江湖门路。咱们修书一封,命快船送去太湖,让乘风暗中办这件事——将那铁尸秘密押送到江南,以寻常凶犯之名,交予官府按律发落。对外只说是乘风庄中拿获的江湖要犯,绝不牵扯桃花岛半个字,也不牵扯师娘尚在人间之事。如此,既全了慈悲,又护住了岛上的安宁,可好?”
黄药师眼睛一亮,抚掌道:“好!还是蘅妹想得周全!便是这个法子!曲灵风!”
“弟子在!”曲灵风连忙躬身。
“传老夫令:即刻修书一封,将此处情形细细写明——那铁尸已被废去武功、阴毒尽散,命乘风派得力庄丁,乘快船来岛外接应,将这孽障秘密押往江南,交官府按律发落。记住,一路上要掩人耳目,莫要走漏半点风声,更莫要让江湖上的人知晓,这铁尸是从我桃花岛出去的!还有,那孽障武功已废,不必锁得太紧,却也莫要让她自尽了——留着她这条命,让王法去治她的罪!”
“弟子遵命!”曲灵风领命,转身便去安排快船与书信。
冯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轻声叮嘱了一句:“再告诉乘风,押送途中,莫要苛待她。她虽恶,却也是个人。每日给一碗热饭,莫要让她饿死、冻死在路上——咱们留她一命,便要留得堂堂正正。”
侍女连忙应下,将这话也一并记在了信中。
……
商议已定,郭靖却仍跪在地上,不曾起身。
他抬起头,望着冯蘅与黄药师,憨厚的脸上满是郑重,轻声道:“岳父,岳母,靖儿有一事相求。那铁尸……梅超风,虽是靖儿的仇人,可她如今已被废去武功,成了废人。靖儿想去石室见她一面,与她说几句话,也算是……也算是全了这一段因果。靖儿不恨她,只想告诉她,放下仇恨,回头是岸。可好?”
黄蓉一惊,连忙拽了拽他的袖子,急道:“郭大哥,你肩上还有伤!那铁尸凶性未改,你去了,她若再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