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被风卷起,在残破穹顶漏下的日光里飞扬。
看到林云那微微点头,里昂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沉到脚底,四肢冰凉。连日外勤积攒下的疲惫,此刻全部化作心口翻涌的钝痛。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微表情,想要从中揪出一点谎言、一点隐忍,一点属于过去小屋之中的温情。
可林云始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剧痛与愧疚,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她怕只要对上里昂的眼睛,自己所有伪装就会全盘崩塌。
“不会改变。”她声音很轻,却咬得异常坚定。
“为什么。”里昂的嗓音彻底沙哑,压抑的情绪终于冲破一层枷锁,痛楚、不甘,还有一丝被背叛般的愤懑一同涌上来,“我们躲得好好的。很难,是很难,可我们一直在撑。你告诉我是威斯克在暗中庇护,可难道我们之间所有相处,都要归功于他吗?”
他往前又跨一步,距离近得几乎可以触碰到她。
“浣熊市缆车那一幕,只是一场意外。我承认我当时对她也动过心,但我和艾达从来没有你想象的那种未来。这件事压在你心里这么久,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里昂胸腔剧烈起伏,无数回忆不受控制地在脑海炸开:小镇黄昏一起外出,深夜并肩坐在窗台看月亮,彼此小心翼翼隐瞒全世界,拼尽全力守护那一方小小的安稳。那些温度,那些欢笑,难道全都是假象?
“就因为我们身份不同,我只是一个凡人?所以威斯克才是你的同类?”苦涩顺着喉咙往上泛,“那些和我说过的以后,难道全部都不作数了?”
他的质问回荡在空旷废墟走廊,撞击在斑驳坍塌的墙壁上,又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林云的指尖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脏疼得快要窒息,每听里昂一句诘问,她心底就在滴血。可她清楚自己不能心软。一旦此刻坦白真相,里昂一定会不顾一切想要带她逃走,到时候等待两人的,只会是彻底暴露、万劫不复。
她强迫自己扬起一副淡漠的神情,正要开口再次确认说辞。
就在两人对峙的间隙。
身后坍塌墙体的阴影之中,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
一声一声,在死寂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威斯克从浓重黑暗之中缓步走出。黑色风衣被穿堂而过的风掀起一角,猩红的眼眸隐藏在墨镜之下,在破碎日光下清晰展露。方才隐于暗处偷听时那抹隐秘、满意的笑意已经全然敛去,脸上只剩下一贯的冷静自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他走到林云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伸手触碰她,却自然而然形成一种守护与归属的姿态。
三方对峙,终于完整摊开。
里昂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下意识绷紧,手悄然扶向腰间——今天出门太过仓促,他完全没有携带武器。愤怒几乎冲垮理智,目光狠狠锁在威斯克身上。
“原来是你一直在暗处。”里昂咬着牙,语气里满是刺骨的敌意,“是你一步步把她压迫到今天这个选择。”
威斯克淡淡瞥向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压迫?”他微微抬了抬眉,“里昂·S·肯尼迪,现实摆在你的面前。继续躲藏,她会被抓回实验室解剖研究,而你,会因为包庇高危实验体身败名裂,甚至丢掉性命。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给她的未来?”
他侧过头,视线落在身旁的林云身上,目光柔和了一丝,这份温柔半真半假,掺杂着算计,也藏着真实的情愫。
“她做出了最清醒的决定。”
“清醒?”里昂苦笑一声,心口绞痛不已,“你向她描绘一个看似两全的局面,告诉她所有人都会得到好结果。可你心里清楚代价是什么。”
他再次看向林云,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林云,看着我。你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这真的是你发自内心想要的结局?”
这一句哀求,成了压垮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云浑身剧烈一颤。长久压抑的痛苦、愧疚、挣扎全部涌上,伪装的外壳濒临碎裂。眼眶不受控制地热起来,鼻尖发酸,几乎就要脱口说出全部真相——这都是谎话,我只是想保全你。
嘴唇微微张开,真相已经到了喉头。
威斯克敏锐捕捉到她肩头不受控制的战栗,看见她眼底瞬间翻涌的水光。
里昂的哀求击穿了她的心防,她差一点,就要把所有谎言全盘坦白。
绝对不能让她开口。一旦真相说破,今天所有布局全部付诸东流。不能动粗激化她的逆反,必须用言语强势截断对话,封住她的出口,强行终结这场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