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江上秋风送晚凉,孤舟寂寞对斜阳。
忽闻喜讯惊还惧,暗忖生父属谁郎。
老儿窃喜偷拭泪,少妇怀忧强作妆。
世间多少难言事,尽在船头一网张。
话说沈远自那日得算命老道点化之后,回到船上便将心思收了回来,不再日日买醉,也不再冷眼待柳氏。
他白日里照常跑船做生意,夜里回舱,柳氏已备好了热饭热菜等着他。
两人同桌而食,虽算不上如胶似漆,却也相敬如宾,比起前些日子的冷若冰霜,已是天壤之别。
柳氏见他回心转意,心中自然是欢喜的。
她愈发殷勤地伺候沈远,变着法子做他爱吃的菜,夜里也放下身段承欢。
沈远虽不是那等贪欢之人,却也不再推拒,隔三差五便与她温存一回。
两人颇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船上的气氛也松快了许多。
这一日清晨,船泊芜湖码头。
柳氏照例早起洒扫,忽觉一阵恶心涌上来,忙扶着船舷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只当是这几日受了江风,也不甚在意。
可一连三四日,每日早起都这般干呕,她心里便有些打鼓了。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忽然脸色一白,扶着灶台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的月事已迟了半月有余。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里,溅起的水花让她又喜又怕。
喜的是——倘若这孩子是沈远的,那便是她在这条船上真正站稳脚跟的根基。
沈远虽已回心转意,可男人的心最是靠不住,今日对你好,明日便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若有了孩子,她便不是随时可以打发下船的仆妇,而是这船上孩子的娘亲。
怕的是——她算来算去,怎么也吃不准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沈远回心转意是在半个多月前,之前那段日子他只顾着喝酒,碰都不碰她一下;可偏生在那之前,她与徐老头做过两回。
一回是她主动勾引,一回是徐老头趁沈远不在偷偷摸进舱来。
两回都在沈远回心转意之前不久。
日子隔得太近,她实在分不清这孩子是沈远的还是徐老头的。
柳氏站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一把菜刀,对着砧板上的半条鱼发愣。
那鱼瞪着一双死白的眼望着她,像是在嘲笑她。
她忽然觉得一阵心慌,放下菜刀,走到舱门口,朝船尾瞥了一眼。
徐老头正蹲在船尾补渔网,嘴里叼着旱烟,一明一灭的,那张老脸上满是专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被江风吹得贴在身上,愈发显得精瘦,像一截风干了的老树根。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正对上柳氏的目光。
他朝她憨憨地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卑微的、不敢奢求什么的讨好,像一条看家护院的老狗,能得主人一个眼神便高兴得摇尾巴。
柳氏慌忙移开视线,转身回了灶间,心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这孩子若是沈远的,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万一不是呢?
万一这孩子生下来,眉眼口鼻越长越像船尾那个老头——她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