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二章 迷雾群岛心魔上（第1页）

船进群岛的那一刻，雾就贴了上来。不是海上的薄雾，是那种从水底翻上来的、裹着腥气的白，一下把船整个裹了进去。

阿渺扶着船舷，看前头的水一寸寸褪了颜色，连浪声都叫雾吃掉了半截，像是有人拿湿棉花把整个世界塞满了。

那雾即是从水底翻上来的，裹着一股陈年的、叫人发闷的腥气，像有人把整片海底下压了许多年的东西都搅了起来，

一丝一丝，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钻得人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雾里没有声，可她总觉得听见远处有人在唤她，唤的不是一个名字，是一声若有若无、她认不出的调。

玄稷从舱里钻出来，海图还攥在手里，一眼看见这雾，眉头先皱成了疙瘩。

"这群岛叫迷雾群岛，是西海的一道门。"他把图往怀里一塞，"过了这道门，才进西海的地界。可这门不好过啊，雾里的东西，专挑人最怕的往人眼前放。落霞津的老船工讲过，进群岛的人，十个里头九个出来就丢了魂，剩下一个，张嘴说不出话。"

"你记好，雾一起来，别下船，别离我，更别离他——可是你也别贴太近，他身上那股静，近了叫人发毛。"

他拿下巴朝船头努了努。九先生还立在那儿，鸦青的衣在白雾里只剩一道影，黑眼望着雾里的水，连眨都不眨一下。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息，看到第三息才想起来自己在看什么，把眼睛挪开了。

"他——"

"他比雾沉。"玄稷打断她，"这雾吞得掉旁人，吞不掉他。你只管跟着，别乱走啊。"

阿渺没再问。风停了，雾却越来越厚。

她听见水声远了，听见自己的呼吸近了，也听见九先生的呼吸，深而慢，慢到听不出起落，可满船死寂里，偏是那一点呼吸最实在，一下一下，压着她发空的胸口。她数着那一点声，数到第七下才觉出自己在数。

"九先生，"她朝船头喊，"你看得见雾里头的景吗？"

他没回头，一个字也没有。

玄稷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他看得见。他比谁都看得清。可他不说。"

"阿渺，这群岛的雾专挑人最怕的放，你怕什么，它就给你看什么。有人在这儿看见自个儿淹死在海里，有人看见自个儿跪在君王跟前——都是心底压得最深的。你上了岛，只往我这儿靠。"

"九先生，"她又喊了一声，"你怕什么？"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半句。他还是没答。半晌，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蜷了一下，又松开——雾里的东西，也惊动了他。

雾里起了变化。先是冷，从脚底钻上来的一股冷，不是海风的凉，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她打了个寒噤，再抬头，眼前的雾散了——不是散，是换了一层景。

火。

她看见火。不是一处，是整片地界都在烧，火舌舔着屋檐，舔着她认不出的门楼，舔着一条她仿佛站过的廊。

烟是黑的，卷着焦糊的气味往她鼻子里钻，呛得她眼眶发酸。她想跑，脚却钉在原地，像有人从后头按住了她的肩。

那廊下的石阶、门楼上的兽首，即是她梦里翻过许多回的旧物，熟得叫人发慌，可她偏说不出那是哪儿。

然后她看见一双手。

那双手从火里伸出来，抱住了一个孩子。那孩子那么小，被火光照得脸发白，缩在来人怀里，一动不敢动。

抱她的人高，肩背宽阔，手臂上压着一层她看不懂的力道，可那双手是稳的，稳得连火都烧不穿，稳得叫人想往里缩。

火光里那两团茧的颜色她看不真，只记得硬，记得糙，记得那力道是拿许多年练出来的，不是一天两天能有的。

"你是谁？"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在火里，像不是自己的。

那人没答。火光里只看见下巴的轮廓，和下颌一道绷紧的线。脸是模糊的，被烟熏得辨不出五官，似乎连火都照不亮那张脸。可那双手她记下了——虎口和小指根，两团厚茧，比她握刀的茧还硬，是长兵器经年磨出来的。她默默把那两团茧的模样刻进了心里。

这双手……她盯着看，心里浮起一个没由来的念头：像是哪儿见过。

火更近了。抱她的人转过身，拿背挡住最猛的那道火，把她往一处黑里送。她看不清那处是哪儿，只觉得被一双有力量的手托着，一寸一寸，从火里托了出来。

孩子的哭声她没听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比火还响。

"阿渺！"

玄稷的声音劈进耳朵。她猛地一颤，眼前的火没了，还是那船，还是那雾，可她后背全是冷汗，指尖抖得攥不住船舷。

"你看见了？"玄稷脸色白得像纸，攥着海图的手青筋都起来了，"雾里那东西，是不是火？"

"是火。"她说，嗓子发哑，"一片火，有人抱着个孩子，从火里出来。那个人是谁呢，我看不清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