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云压着没散;昨夜那场雨把芦花压得伏下去一片,伏着的那些到这会儿还没直起来,风一过来,倒下去的先动,立着的后动,整片水面上看不出个齐整。
阿渺坐在灯下,把袖子里那包药摸出来,搁在窗台上。窗纸破了一角,漏进来的光落在这张生黄的粗纸上,纸的纤维一根一根,粗得数得清。
她先不拆,把纸包捏在指间转了半圈,掂了掂:分量比看上去轻,轻出一线。药碾到第三圈收手是姜婆立了十六年的规矩,碾到第四圈药性开始散,散了就轻;这一包轻出来的那一线,不是一圈两圈的数。
她挑开一个纸角,先闻:气味是凉的,凉里带苦,苦底下压着一点腥;腥得干净,不浑,是活水里的腥,不是死水的腥。
她拿指甲挑了一撮,抹在左手手背上,抹开。抹开那一片先凉,凉到发木,木了一阵才起刺,刺得极细,像拿针尖挨着皮挑;她数着呼吸,数到二十息,那片皮底下透出来一线白,不是红——药性走的是往里收的路。
她把最后一撮蘸在舌尖上,舌尖先麻,麻到舌根,麻完苦才上来。三味她认得:海浮石,凉,镇;蚌壳灰,末子里那点硬东西就是它,碎壳磨到这个细法,得碾三圈;还有一味白棘,走的是往下压的路子。三味全是压的:压热,压散,压一样要往外走的东西。
第四味她认不得,那一味压在三味底下,凉,凉得跟前三味不是一个路数。前三味的凉是药的凉,落到舌头上就停在那儿;第四味的凉不停,它往舌根底下钻,钻到喉咙口,她咽了一口,咽下去那口凉还在。
她自己碾药,第三圈收手,多一圈也不许——姜婆立这条规矩立了十六年,从她拿得动碾槽那年说到咽气,说得她梦里碾药都停在三圈;她当那是药理,当药碾过头就败性。碾到第六圈,药性败了大半,剩下的是性子最硬的那一点,硬的那一点不走血脉,走的是别的路,她想不出那是什么路。
她把纸重新包好,折角压平,压得跟原来一样平。她的手做得到,她包了十六年的药。
按她十六年的见识,方子都是往外发的:发汗,发散,把病从里头往外赶。这一包是反着开的——不是治病的方子,是压东西的方子。
她把药塞回袖子,塞在那只螺旁边。
外头钟响了三下。
台上比昨日多站了二十来个人,立在白岐身后,立成两排,一个也没有带刀。台下那一片水面上,船多了一条:昨日八条,今日九条,多出来的那条泊在台子北边,缆绳是新麻,新麻还没泡软,绷得比旁的直。
白岐坐在主位上,两颗核桃搁在案上,没搓。
"老朽想了一夜。"他说,"三条水道,南泽让。"
西首那个黑袍的人把身子微微前倾,那只戴手套的右手仍旧搁在案上,搁着不动。
"五十年。"骆说,"三条水道上的船,南泽不抽厘,西海不查。南泽的船往北,走西海的水,走五十年。"
"三十年前也说过五十年。"玄稷在东首开口,那一句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三十年前是旧王。"骆说,"旧王的话不作数。"
"老朽要的第三样。"白岐把手往案上一按,按在那两颗核桃上,"是这位姑娘。"
台上静了一息,这一息里只听见风从四面过来,吹得人衣角往一处卷,卷住了也不散开。
"三叔公昨日在三域面前说过一句话。"玄稷说,"上了我的台,是我请来的客人;客人出门,得三叔公点头。"
"老朽昨夜把那句话收回来了。"白岐说,"三百年的水路押在这张案上,老朽在这张案前坐了四十年,坐过三回涨水、两回断航、一回西海封海口。封海口那一年,南泽饿死的人埋在芦花荡东头,埋出一片新坟,坟头上的土到今日还是新的。老朽今年七十六,不想再看第四回。三百年的水路押一个人,这笔账老朽算了一夜,划得来——即便押的是位姑娘。"
玄稷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案角,扶着站定了才开口:"中州的话昨日说过了。七日至。"
"殿下这半年咳得不轻。"骆说,"七日的路,中州的兵走到了,这位姑娘已经在西海底下待了六日。"
玄稷咳了一声,这一声没压住,咳得他弯下腰去,咳完拿袖子掩了掩,掩完手在案上撑了一下。撑着的那只手攥成拳,攥得指节发白,攥了一息才松开,松开的时候指腹上留了一点红。
阿渺坐在客位上看着,她是行医的,那一声她听得比谁都清楚:咳得空,空里带着破,压着没咳透——这不是外感,这不是半年,这是压了不止一年。她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白晏从白岐案前直起腰来,抬起头对着主位开口,声音不高,字咬得清楚;他躬着在那儿站了半个时辰,一动也没动。
"三叔公。族谱第七条:自家的船,不载送去给别人的人。"
白岐那两颗核桃在案上停了,停住不响;他把眼睛落下来,落得极慢。
"那是旧王的年头立的老话。"
"老话还在族谱上。"
"你拿族谱压我。"
"晏不敢。"白晏说,"晏只问一句:今日这台上要押出去的这位,昨日三叔公亲口认过,是三叔公请来的客人。客人的门,得三叔公点头才出得去。三叔公昨夜把那句话收了——这一句收得容易,往后南泽的船走到哪一国的码头,人家都记着。"
白岐那两颗核桃在案上一顿,顿住就不响了。
"你是在替她说话,还是在替南泽说话。"
"晏两句一起说。"白晏说,"南泽三百年的水路,换不来把客人推出门这一条。这买卖划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