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芦堡的清晨,第一次没了温字旗。
郁见微起了个大早,先去城头转了一圈。守城的青蛟军老兵已经和她熟了,见她上来,纷纷点头。石大刀正靠着垛口啃一块干饼,见是她,咧嘴笑道:“郁姑娘,今日不练剑?”
“练。先来看看城外。”郁见微朝北边望了望。雾气未散,野地里空荡荡的,连只野兔都看不见。昨日沈连营撤走的方向,只剩几截被砍断的旗杆歪在土里,像死蛇一样瘫着。
“北边暂时没事。凌将军派了两拨斥候轮流盯着。”石大刀嚼着饼,含含糊糊道,“不过姑娘别大意。沈连营那人,我听抓来的俘虏说,报仇不过夜。昨日折了面子,今日说不定就整军回来。”
郁见微点了点头,没说话。她心里清楚,玄甲府若大举来攻,白芦堡现在根本守不住。城墙是旧的,南门附近的几处垛口还没修好,粮草虽然从地下粮窖里起出来一批,但杯水车薪,撑不过半月。
“对了,郗先生让你下去。”石大刀咽下饼,补了一句,“说是有事商量。”
郁见微下了城楼,直奔城主府。那里如今被改成临时议事堂,门口摆着两张缺腿的椅子,几个青蛟军文书正进进出出,手里抱着账册和图纸。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郗沉璧和凌决云的争论声。
“粮窖里的蛊虫,必须尽快清出来。”这是郗沉璧的声音,低沉而稳。
“我不是说不清,可怎么清?南星那东西邪门得很,人一沾就发昏。我手底下已经有两个兄弟中招了,现在还躺在床上说胡话。”凌决云的声音明显压着火。
“所以让你先别动。桑姑说,那蛊虫怕石灰和艾草。我们得先备足材料,再入窖。你急,只会让更多人搭进去。”
“我不急?白芦堡两万人要吃饭!粮窖里有粮,却不能动,我他娘的能不急?”
郁见微掀帘进去。郗沉璧和凌决云同时看向她。凌决云一屁股坐回椅上,灌了半碗冷水。郗沉璧仍站在案前,面前摊着几份草图。
“你们在吵地下粮窖的事?”郁见微问。
“你来得正好。”郗沉璧道,“南星在粮里掺的蛊虫虽不多,可若贸然搬粮,虫粉会散出来。轻则头晕,重则昏迷,还会传染。桑姑和辛大夫已经封了几个最严重的窖口,但剩下的粮不能一直封着。我想找几个胆大心细的人,先下窖把虫源找到,一把火烧了。再开仓运粮。”
郁见微皱起眉:“你让我去?”
“我让桑姑教你认了虫粉的位置,再让石大刀带几个兄弟下去。”郗沉璧说,“你只在上面接应,不用下去。”
“为什么不用我下去?”郁见微抱起胳膊,“怕我中招?”
郗沉璧看着她,目光复杂:“你肩伤未愈,下去若再沾了虫粉,会发热。白芦堡现在最不能病倒的就是你。”
凌决云一拍桌子:“要下去也该是我下去!手底下兄弟们出了事,我躲在上面像什么话!”
“你是主帅。”郗沉璧冷冷道,“你出了事,白芦堡不用沈连营来攻,自己就散了。你们一个个都觉得自己能下去,可下去之后呢?谁替你们收尸,谁替这两万人守城?”
屋内静了下来。凌决云脸色铁青,却没再吭声。
郁见微沉默了一会儿,说:“郗沉璧,你总说别人出了事没人守城。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每一件危险的事都让别人去做,那这城,还叫活路吗?”
郗沉璧怔了怔。
“活路,不是靠几个人活着就能走出来的。”郁见微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我爹说过,剑客护人,不是站在人前挡刀,而是让人有勇气拿起自己的刀。你若不让我们去,这两万人就永远只是被救的流民。他们也得学会自己救自己。”
凌决云猛地抬头,看郁见微的眼神像看见了什么稀世之物。公仪桑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还提着半袋石灰。她没说话,只朝郁见微竖了竖大拇指。
郗沉璧低眸想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极轻,带着几分自嘲:“你说得对。我总想把所有人都算得周全,可这世上,哪有算得周全的事。”他抬头看郁见微,“粮窖的事,由你带队。但有一个条件——先跟桑姑学会认虫粉。学不会,就别下去。”
郁见微爽快道:“行。”
她转身看向公仪桑:“桑桑,开工。”
公仪桑笑着把石灰袋往肩上一甩:“走,先教你认那鬼东西。虫粉跟陈米一个色,但只要用醋一泼,就会冒青烟。你记住了,下去之后,凡是不冒烟又发甜的,都别碰。”
郁见微一边跟着她往外走,一边问:“那要是碰了呢?”
“轻则浑身发痒,重则说胡话。”公仪桑道,“跟凌决云那两个兄弟一样,半夜光着脚在城里跑,说要去找南星拼命。”
郁见微咽了咽口水:“我会好好学的。”
她跟着公仪桑去了城东的粮窖区。那里已被青蛟军封锁,四周拉起了浸过艾草水的布帘。几个包着口鼻的妇人正在熬制石灰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公仪桑手脚麻利地给郁见微系上布巾,又在她的手掌和脖颈处抹了一层草药油。
“这是防虫粉沾身的。”公仪桑道,“下去之后,用这个油蹭过的地方不要碰水。出来后,衣裳得烧掉。你身上这套衣服就别要了。”
郁见微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补了又补的旧衣,有些不舍:“还能穿呢。”
“你要命还是要衣裳?”公仪桑没好气。
“行行行,听你的。”
两人准备停当,石大刀和另外五个青蛟军老兵也到了。他们都按公仪桑的吩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石大刀瓮声瓮气道:“桑姑,下面黑得很,火把能带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