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鱼入罗网（第1页）

天黑得比预想中更快。

西城旧街像被墨水浸透，风一吹，墙头上几根焦黑的房梁便“吱呀”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牙。那三百骑分作三队，一队留在街面装作歇脚，一队摸向城北，另一队朝城东粮仓方向潜去。他们虽脱了玄甲，换了破袄短衣，可行走间仍带着几分行伍的利落，脚后跟先着地，落脚极轻，彼此之间的手势也干净得不像流民。

郁见微伏在城南一座塌了半边的土楼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东方向。她今晚没穿平时那件灰扑扑的短打，而是一身更破的旧衣，脸上抹了锅灰，头发用布巾包住。远远看去，和这城里随便一个瘦得发慌的姑娘没什么两样。

“他们分开了。”公仪桑从后面摸上来，声音压成一线，“城北那队有五十多个，已经过了废柴门。城东那队最多，有六七十，正往你说的‘戏台’走。西街上还留了百来人，没动弹，就守着街口。”

郁见微点了点头，眼睛仍盯着城东。城东那一片，是郗沉璧让人连夜搭出来的假粮栈。几排破棚子，门口堆着些一看就发了霉的谷糠，还有几口空米缸歪在墙根下。几个流民装成守粮人，按计划在棚子周围来回走动，时不时咳嗽几声。那哪是守粮，简直是明摆着告诉人：这里有粮，但守得懒。

“他们会信吗？”公仪桑有些担心。

“会。”郁见微低声道，“他们太想信了。沈连营缺粮，周寒更缺。只要他们认定我们防备松、人又少，就会把这里当成真粮栈。人在饿急的时候，眼睛只看得见自己想看的东西。”

公仪桑“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两人伏在土楼上，像两只夜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城东那边，七八个影影绰绰的人已经靠近了假粮栈。他们没走正路，从破墙后面绕过去。领头那人蹲在离棚子十几步远的暗处，从怀里摸出一块火折子，朝身后晃了两下。很快，六七个黑影分作两拨，一拨去查门口那几个守粮人，一拨绕到棚子后面，用刀尖挑开篷布一角。

郁见微的心慢慢提了起来。她不是怕他们发现这是假粮栈，而是怕这戏演得太过，被瞧出破绽。那棚子里也放了少量真粮，是郗沉璧特意让人掺进去的，就为了让他们摸到谷粒，信以为真。

果然，一个黑影从棚子里抓出半把谷子，放在鼻下闻了闻，又朝身后比了个拇指。领头的收了火折子，带人原路退回。他们没有惊动守粮人，也没杀人。这正合了郗沉璧的预料：周寒派这些人来，只是探路，不会轻易动手。打草惊蛇的代价，周寒比谁都清楚。

“他们上钩了。”公仪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

郁见微却没有轻松。她挪了挪身子，朝城北方向望去。那队去城北的五十多个，按路程算，这会儿该到了旧柴门附近。那里也布置了陷阱，由凌决云亲自带人守着。可那地方离粮窖太近，万一对方看出什么，便是一场硬仗。

约莫过了两刻钟，城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鸟鸣。是凌决云的人传来的暗号——三长一短，意思是“有情况，但暂不动手”。郁见微刚松了口气，又听见城东那队人折返时，在经过一条窄巷时忽然停了下来。他们似乎发现了什么。

“怎么了？”公仪桑抓紧了木棍。

郁见微盯着那条窄巷。那里是去城东的必经之路，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左边有口枯井。白日里小满还在那井边玩过跳房子。此刻，那队人围在井边，一个黑影伸手往井里指了指。领头那人低头看了一眼，随即猛地直起身，朝四周张望。

“糟了。”郁见微心里一沉。那口井，正是她和嵇雪舟那晚摸回来的暗道入口之一。郗沉璧虽让人用石板压住，但今夜他们为了搭戏台，有人从那附近取过水，石板上还留着湿泥。那些探子若心再细些，说不定会发现这处暗门。

她刚要动，身后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

“别动。”嵇雪舟的声音比夜风还轻，却极稳。

郁见微转头，差点撞上他的下巴。他不知何时已上了土楼，蹲在她身后，像只早就栖在檐边的黑鹤。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用气音问。

“你第一眼看向城东的时候。”嵇雪舟说，“我就在城楼后头。”

郁见微顾不得说别的，忙指那口井：“他们发现暗门了。”

“发现不了。”嵇雪舟道，“那石板我睡前又压了一层黑土，边上还插了几根新草。他们看不见草根的方向。这些人虽细，却不敢久留。你且看。”

郁见微将信将疑，重新看过去。果然，那队人围在井边看了片刻，领头的踢了踢井沿，又用刀鞘在石板上敲了两下，似是在试实空。石板敲上去声音极闷，像实底的。那队人似乎松了口气，转身走了。

郁见微悬在心口的那口气，总算吐了出来。她转脸看嵇雪舟，目光复杂：“你倒是把什么都算进去了。”

“是你白日里说，这井孩子爱玩。我担心他们用井作标记。”嵇雪舟说，语气淡淡，“顺手盖了一层土。”

“顺手。”郁见微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想笑。这人总把极要紧的事，说得像扫门前落叶。

“别笑。”嵇雪舟道，“他们快回西街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