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青涩心事压在作业本底
初三最后一个暑假的前夜,秋蒽蒽在整理旧书本。客厅里堆满了要卖掉的教辅和试卷,妈妈在外面催她把不要的清理出来。她应了一声,把柜子里的课本一本一本地抽出来,摞在地上。
语文本翻开来,第一页是她工工整整抄的《春》课文。第二页是老师批改的作文《我的家乡》,打了个"优"字。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第三页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小的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笔痕。
"他今天穿了蓝色的外套,很好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毫不犹豫地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折好,塞进抽屉。她手里继续翻着课本,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又看见一行,这次是用圆珠笔写的,盖在一段课文抄写上面:"今天下雨了,他没带伞,跑进教学楼的时候头发全湿了。"
她撕下来。
语文书翻完了,撕了四页。数学书里夹着一张草稿纸,展开来,数学题的演算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举着双手,跟六年级时他在课本边角画的那个一模一样。她看了一眼那个火柴人,折好,放进抽屉。
英语书里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明天物理课要带圆规,别忘了。"那是她打算写给自己,忘了写到一半又涂了,因为圆规是杨佳文说过要带的。
她把那张便签也折好收起来。
秋蒽蒽盘腿坐在地板上,身边放了一只鞋盒。她把所有翻出来的、写了和他有关的字的纸页都放进那个鞋盒里,一片一片地叠好,像叠一份很薄的秘密。那些纸页什么形状都有,有的是整张撕下来的,有的是裁了一半的草稿纸,有的只有小拇指那么大的一截便利贴。上面写的内容也五花八门——"今天他说他喜欢下雨天""他考试又拿第一了""他跟别人说话的声音隔了两排我也听得到""他的名字有十二画"。
十二画。杨六画,佳八画,文四画。她不知什么时候数过,反正记下来了。
鞋盒快满的时候她停了手。柜子里还有一堆作业本,她犹豫了一下,把最上面的那本拿起来翻开。那是初二的数学作业本,题做得规规矩矩的,每一道题都是红勾或者红叉。她翻到本子的背面——最后一页的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全是他的名字。
"杨佳文杨佳文杨佳文杨佳文杨佳文。"一整行,一整页,反复地写,写得大小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一个人坐在书桌前,走神的时候拿起笔来随手写下的。她认出了自己的笔迹——这是某个不想写作业的夜晚,她趴在桌上,手里无意识地写那个名字,写了整整一页。
写了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所有作业本的最底下。好像那样那些字就不存在了。好像压在底下就没有人看见了。
她坐在那摞作业本旁边,把那页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满纸的"杨佳文",被压了很久,纸张边缘已经卷了,上面的字有些被压出凹痕,摸上去还有笔尖的印记。
秋蒽蒽把那一页小心地撕下来,没有撕破任何一个字。然后她翻出初一的作业本,果然,最后一页的背面也有——"杨佳文"写了半页,后面半页画了一只小兔子,兔子耳朵长长的,旁边还画了一根胡萝卜。
初二的另一本英语练习册,背面也写了一小段话。不是名字,是一句完整的话:"如果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能多说几句就好了。每次都是两三句就没了。我想跟他多说几句话。"
她看着那句话,鼻子忽然有点发酸。这句傻话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大概是初二上某个不太开心的夜晚。她那时候每天都在期待走廊上的偶遇,但每一次偶遇只有两三句话。她想要更多,多一点就好,再多几秒就好。
她把这句话也撕下来,放进了鞋盒。
那一整摞作业本,秋蒽蒽一本一本地翻过去了。每一本的最后一页背面都藏着东西。有的写名字,有的写句子,有的画了火柴人,有的只是无意义地描着某个笔画的形状——"文"字的最后一捺,她描了十几遍,描到纸都快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