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猛地贴上了脖颈,激得陆远寒毛倒竖。那不是金属应有的温度,更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带着死气的阴寒,瞬间冻结了他颈动脉的搏动。
他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眼角余光瞥见一弯磨得发亮、泛着惨淡月光的镰刀刃口,正精准地抵在自己喉结下方半寸的位置。只要对方手腕轻轻一抖,或者他喉结上下滚动的幅度稍大一点,那层薄薄的皮肉就会像纸一样被切开。
不能动。绝对不能动。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任何基于本能的挣扎都是找死。陆远强行压下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战栗,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斜方肌,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弱者的虚弱:“兄……兄弟,杀了我,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吧?我身上除了这把沉甸甸的铲子,什么都没有。”
“少他妈套近乎,谁跟你兄弟。”
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是砂纸在反复摩擦粗糙的水泥地,带着一种长年累月的尘肺病般的破响。紧接着,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猛地收紧了陆远后颈的衣领,粗糙的指节几乎嵌进他的颈椎骨缝里,逼得他不得不仰起头,将这个脆弱的颈部完全暴露出来。“快说,你来这儿做什么?要是敢耍花样,老子让你这身皮肉开个口子透透气。”
陆远能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极其复杂的气味。最表层是陈年烟草的焦苦,中间夹杂着泥土和腐烂稻草的气息,最底层却隐隐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这味道让他胃里一阵抽搐。
他立刻摆出一副惊慌不知所措、营养不良的模样,眼神涣散,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大,大爷……我太饿了,真的……我是从城里逃过来的,已经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我身上唯一的一盆绿植都被抢了,就剩这把扫把……后来捡了这把铲子……就想过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点粮食……我真没恶意啊大爷……”
背后的人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在陆远的感觉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能感觉到那镰刀的锋刃稍稍离开了皮肤,但依旧保持着随时能割开的威胁姿态,像一条趴在喉咙上的毒蛇。
“嗖——”
一包用粗糙麻布裹着的米被随手扔到了他脚边,溅起一片灰尘。米粒撞击布面的闷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转过来。”那老者命令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不耐烦。
陆远依言,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齿轮一样转动身体。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保持着双手摊开、展示自己无害的姿态。直到完全转过来,他才看清了对方的全貌——一个身材干瘦得如同芦苇杆般的老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颜色早已分不清是蓝是灰的藏青色褂子。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似乎都塞满了尘土和岁月的污垢。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浑浊的眼白泛着死鱼般的灰白,但瞳孔却锐利得像鹰隼,正一眨不眨地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在评估一头待宰牲畜的肥瘦。
老人手里拎着那把寒光闪闪的镰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像一条条准备噬人的毒蛇。
老人的目光扫过陆远怀里那本露出一角的日记本,又缓缓下移,掠过他沾满污血的衣摆,最后定格在他脚边那把沾着不明粘液的工兵铲,以及不远处那具被劈开的、肚子上长着一张巨口的怪物残骸上。当他看到那具残骸时,浑浊的眼珠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死寂。
“你……不是这边的人吧?口音不对。”老人开口,声音低沉,“怎么闯到这鬼地方来了?这村子,早就死绝了。”
陆远心中一松,知道这关暂时过了。但他丝毫不敢大意,依旧垂着头,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遭遇”讲了出来。当然,他刻意略过了“守夜烟斗”的存在——那东西现在正贴着他的皮肤,散发着微不可查的冰凉,他谎称是运气好捡了把扫把,后来才有了这把铲子。至于日记,他只说是无意中在屋里发现的。
老人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残阳如血,正沉入远山的脊梁,暮色如同粘稠的墨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这片荒村。他又环视了一圈这片死寂的废墟,目光在那些坍塌的土坯房和疯长的野草上停留,最后,那冰冷的视线重新落回陆远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惊惧的脸上。
“这里,不是你们外来人该来的地方。”老人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像是在陈述一个铁律,“这袋米给你,算你运气好,撞上的是我。拿了米,天黑前赶紧离开。”
陆远刚想道谢,却见老人抬手指了指西边那轮正在沉沦的夕阳。
“天黑了。”老人吐出三个字,语气放缓了一些,但那冰冷的内核依旧,“外面比这里更危险。那行,准你借宿一晚。就一晚。”
老人顿了顿,手中的镰刀向前虚点一下,刀尖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强调道:“但记住了——明天天一亮,你就必须给我滚蛋。还有,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给我老实待着,别去碰那边的杂物间,更不准探头探脑。否则……”
老人没说完,但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不是虚张声势,而是某种更深沉、更绝望的决绝。
陆远立刻点头如捣蒜,抓起脚边的米袋。那沉甸甸、硬邦邦的触感,让他冰冷的心底升起一股暖意,连带着左臂的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谢谢大爷!谢谢大爷!我保证,明天一早就走,今晚绝对不乱跑!我就在墙角缩一宿!”
老人不再理他,转身,拖着一双破旧的布鞋,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向村子深处一栋看起来相对完好的瓦房。那背影很快被浓重的暮色吞没,只留下一串沙沙的脚步声。
陆远站在原地,握紧了米袋,感受着脖颈上那道仿佛还残留着冰冷触感的红印。他抬头望向迅速暗下来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片废墟。然后,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瓦房侧后方——那间被老人严令禁止靠近的、黑洞洞的杂物间。窗户纸早已破损,像一张咧开嘲笑的嘴,里面黑得深不见底。
日记里没写全的恐惧,老人讳莫如深的警告,还有这间在暮色中沉默不语的杂物间……它们像钩子一样,死死拽住了陆远的心。
“到底……是什么呢?”他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
抱着米袋,陆远像一只受惊的田鼠,小心翼翼地挪到瓦房背风的墙角。他用断掉的半截工兵铲简单清理了一下地面的碎石和枯草,然后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将米袋垫在身下,既防潮又防身。工兵铲的横柄横在膝上,那只从怪物口中拔出的弧面獠牙,则被他紧紧攥在右手里,锋利的刃口紧贴着手腕的皮肤,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