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跟随那只铜耗子钻过洞口,预想中狭窄管道的挤压感并未袭来。相反,眼前骤然一空。
冷风裹着陈年的霉味、腐朽的木料味,还有一股刺鼻的、类似变质机油的怪味,迎面拍在脸上,带着一股地下深处特有的阴湿。陆远眯起眼,矿灯的光束切进浓稠的黑暗,光柱所及,只能勉强照到高耸的顶棚——那里隐约悬着几盏早已熄灭的巨型煤油灯,玻璃罩积满黑灰,像一只只萎缩的巨眼,冷漠地俯瞰着闯入者。
铁轨在脚下向两头延伸,没入黑暗,踩上去发出沉闷的“空空”回响,显然下方悬空。整个空间大得吓人,粗大的原木支柱一根根排列开去,没入黑暗,支撑着这片埋在地下的巨大空洞。这里不是矿道,更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地下车站,或者……一个巨大的咽喉。
“乖乖……这、这儿就是中心矿道……”李大聪的声音在空旷里显得又细又抖,带着回音,像风吹过破窗,“整个矿洞最大的地界,四通八达,连着所有的小矿道。以前运矿的车,都在这儿跑……跑一趟得小半个时辰……”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往陆远身后缩,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那些黑黢黢的角落,仿佛那里随时会钻出什么东西。
陆远没说话,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些粗大的支撑木,又落在锈迹斑斑、几乎被矿渣埋没的铁轨上。他转头,盯着李大聪,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那你知不知道,这个中心矿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你觉得有什么东西,是应该给我们说的。”
李大聪愣了一下,努力回想着,随即露出一副苦瓜脸,摊开手:“特别的地方?陆哥,这地方……显而易见最大的特点就是大啊!以前这儿就是个枢纽,除了大,就是空,我真觉得没有什么别的可以说了……哦对,以前这儿拐角有个打卡钟,工人上下班都得按手印,不过那玩意儿早该锈烂成渣了……”
“那不废话吗?”
陈九四一屁股坐在一根横卧的铁轨上,没好气地打断,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说不知道这中心矿道大吗?李大头,你这跟没说有啥区别?我们要的是‘特别’,不是你在这儿报地理简介!”
杨兵也皱着眉,蹲下身,用手里的矿稿敲了敲铁轨,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没附和陈九四,但眼神里的质疑很明显:“九四说得对,大聪叔。这么大的地方,如果真只是个通道,那才叫奇怪。按理说这种枢纽地带,应该有人驻守,或者有调度室,或者有……”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这种规模的地下空间,不可能没有配套的管理设施,可眼前除了巨大的空洞和冰冷的铁轨,什么都没有。
李大聪被说得老脸一红,缩着脖子不敢吱声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蹲在陆远脚边的那只铜耗子,忽然动了。
它没有往铁轨延伸的黑暗里跑,而是“嗖”地一下跳上了那根横卧的铁轨。它没有立刻前进,而是蹲在冰凉的钢轨上,那两根细如发丝的铜须,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轻轻震颤,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精密的仪器正在校准频率。
紧接着,它抬起前爪,开始用爪子敲击铁轨。
“笃、笃、笃……”
声音清脆,在空旷的矿道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不像是无意义的敲击,倒像是一种……语言。
三短,一长,三短。
它停了下来,铜须笔直地指向铁轨延伸的黑暗深处,那圈鲜红的绳子在阴冷的风里,微微飘荡,艳得刺眼。它不再动,也不再叫,只是维持着那个警戒的姿态,像一尊小小的、黄铜铸就的雕像,在巨大的黑暗背景下,渺小却坚定。
整个中心矿道,瞬间安静得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和那隐约从黑暗深处传来的、极其细微的……类似风声,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缓慢呼吸的声响。
陆远低头,看着那只铜耗子。
又抬起头,看向那被黑暗吞噬的铁轨尽头。
“这耗子又咋了?敲得咚咚咚的,是在给咱们奏乐吗?”陈九四没心没肺地又踢了一脚旁边的碎石,那声音在空旷里显得又脆又响,“进了这鬼地方,连耗子都学会敲锣打鼓了,是不是等会儿还得给咱们唱一出?”
“这……这可不是在奏乐啊九四!”李大聪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往陆远身后躲了躲,声音打着颤,“怎么可能是在奏乐呢?以前矿上的人都说,这玩意儿敲铁轨,那是‘叫魂’呢……谁要是在井下听见这声儿,那是要‘添丁’的……”
他说到这儿,猛地一哽,像是想起什么极其不祥的忌讳,脸色瞬间从煞白变成了死灰——这“添丁”,添的是“死人丁”,是催命的符。
杨兵没理会两人的插科打诨,他蹲在铁轨旁,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没有去看那只铜耗子,而是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被耗子敲击过的那段冰凉钢轨。
“那是在做什么?”杨兵低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他的指尖能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周围铁轨的震颤感,那震颤还在持续,顺着钢轨往黑暗深处传导,像是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在冰冷的钢铁中蔓延。这绝不是自然形成的震动。
“不是在叫魂,也不是在奏乐。”杨兵抬起头,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质疑,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凝重,以及一丝考古工作者面对未知遗迹时的战栗,“这是在……发报。”
“发报?”陈九四愣了一下,张开的嘴忘了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