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的拍卖环节还在热热闹闹地推进,水晶灯折射出晃眼的光,推杯换盏的寒暄声一波高过一波。
沈星晚和主办方负责人简单打过招呼,便悄声从侧门退了出来。
她本就不擅长这类应酬,发言完毕、该对接的救助事项确认清楚,便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细高跟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越往外走,身后的喧嚣便越淡。夜晚的风卷着路边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轻轻舒了口气,肩线都松了几分。
酒店门口的路灯浸着暖黄的光,温予安斜靠在车边,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手里搭着一件卡其色薄外套。见她出来,他直起身,眉眼弯出温和的弧度:“结束了?”
副驾车门几乎同时打开,苏苏蹦蹦跳跳地绕过来,一把挽住沈星晚的胳膊,上下打量她,语气带着点心疼:“可算出来了!穿这么高的鞋站半天,累不累呀?我远远看着你站台上,背挺得笔直,都替你酸。”
“还好,习惯了。”沈星晚弯了弯眼。卸掉了晚宴上的疏离礼貌,她眼底漫开软和的笑意,整个人都柔和下来,“你们怎么不在车里等?外面风大。”
“车里闷得慌,再说我们得接我们大功臣啊。”苏苏晃了晃她的胳膊,语气雀跃得像个孩子,“而且说实话,这晚宴看着高档,那些小碟子小碗的根本吃不饱,我和予安哥都没动几筷子。走不走?宠物店旁边巷口那家老粉店,我馋他家牛杂粉好久了。”
温予安这时走过来,抬手将薄外套轻轻披在沈星晚肩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肩,又很快收回去,语气依旧温润:“晚上降温,别着凉。粉店我刚才路过看了眼,还开着,去吃一碗暖暖胃。”
沈星晚拢了拢肩上的外套,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淡淡的消毒水混着雪松的气息,是温予安惯有的味道。
这几年都是这样。每次她要出席这类陌生的、需要端着姿态的场合,他们俩总在出口等她。一个替她挡掉后续的寒暄,一个备好热乎的吃食,稳稳当当地把她从那些浮华又虚幻的场合里,接回充满烟火气的生活里。没有追问,没有应酬,只有踏踏实实的陪伴。
“好啊。”她笑着点头,眼里盛着路灯碎光,亮得软乎乎的。
三个人没开车,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苏苏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救助站新来的三只小奶狗,说其中一只花斑的特别能吃,差点把同窝的粮都抢光;沈星晚时不时接一句,说店里刚好还有剩的羊奶粉,明天带过去;温予安走在靠马路的外侧,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提醒她们看路,别踩了水坑。
晚风吹起沈星晚散在颈后的碎发,她侧头听苏苏手舞足蹈地说笑,嘴角的笑就没落下来过。轻松,自在,是不用端着任何礼貌与防备的、完完全全属于沈星晚自己的模样。
不远处花圃旁的阴影里,一辆黑色迈巴赫静静停着,后座车窗降了一半。
顾宴辞坐在黑暗里,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始终追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一刻也没移开。
从她走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被钉死了。他见过她站在聚光灯下清冷疏离的样子,见过她对着陌生人礼貌点头的样子,却还是第一次见她笑成这样。不是宴会上那种标准的、客气的浅笑,是眼睛弯起来、嘴角陷出浅浅梨涡的笑,松松散散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惬意。和记忆里那个张着胳膊、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挡在他身前的小姑娘,慢慢重叠,又慢慢错开。
十年了。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她这些年的样子,想过她会不会被生活磨去棱角,会不会带着一身阴郁和破碎。可都没有。她站在路灯下,被朋友围着,笑得眉眼舒展,比十年前那个骄纵的沈家千金,多了几分柔韧的、鲜活的烟火气。
她过得很好。没有他,过得很好。
这个念头沉沉地砸上来,心里说不清是酸涩多一点,还是隐秘的欣慰多一点。鬼使神差地,看着她被苏苏逗得偏头笑、肩膀轻轻发抖的瞬间,顾宴辞紧绷了一整晚的嘴角,极淡、极缓地向上勾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弧度,像夜风掠过水面泛起的涟漪,稍纵即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前排的林北从后视镜里瞥见这抹笑,心里狠狠吃了一惊。跟在顾总身边这么多年,他见惯了这位总裁冷着一张脸杀伐果断,别说笑,连多余的表情都少有。刚才在宴会厅里认出沈星晚时,男人周身的气压低得能冻死人,怎么这会儿……
他不敢多问,屏息凝神地坐着,直到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点刚回过神的微哑:“慢慢跟着,别惊着她。”
“是。”
迈巴赫没有开近,就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熄了大灯,慢慢跟在三个人身后。前面的人说说笑笑,丝毫没察觉身后的目光。巷口的老粉店亮着暖黄的灯,远远飘来骨头汤的香气,沈星晚像是闻到了,脚步都轻快了些,像个奔赴糖罐的孩子。
顾宴辞坐在黑暗的车里,看着她的身影没入那片暖光里,指尖的烟依旧没点燃。
他忽然想,原来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彻底从生命里剥离干净;
也足够让另一个人,只凭着一道背影,就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