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下午三点的阳光最是软金,透过康复科外连廊的梧桐叶,筛得满地碎光。风卷着干枯的叶子打旋,擦过地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极了人欲言又止的呼吸。
顾宴辞刚走完一组平行杠,额角渗着薄汗,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扶着栏杆喘气。左腿的肌肉还在发颤,神经牵扯着钝痛,一下一下往骨头里钻。他早习惯了这疼,三个月来日日熬着,从站不住到能挪步,从助行器换成单拐,每一步都是咬着牙硬扛过来的。
抬眼擦汗的瞬间,他动作猛地顿住。
连廊尽头站着个人。穿着一件毛衣的大衣,米白围巾,手里拎着个印着猫咪图案的保温袋。她就站在光影分界的地方,半张脸浸在阳光里,半张脸藏在阴影中,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挂了很多年的旧画。
是沈星晚。
顾宴辞的呼吸瞬间就乱了。他下意识想往前走,左腿刚抬半步,又生生顿住。拐杖的金属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连廊里格外清晰。他怕。怕她看见他这副还没好全的样子,又想起巷子里的血,又想起那份沉甸甸的恩情,然后退得更远。
沈星晚听见声响,抬眼望过来。看见是他,她也没惊讶,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缓步走过来。步伐不快,很稳,衣服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顺路过来,给你带了点汤。”她走到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站定,把保温袋递过来,声音淡淡的,像温水,“山药排骨,医生说对骨头恢复好。”
顾宴辞低头看着那个保温袋。米白色的,边角有点磨旧了,是她常用的那个。上次他住院,苏苏送汤也是用这个袋子。他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凉的。她的手总是凉的,不管春夏秋冬。顾宴辞的指尖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收回来,又觉得太刻意,只能攥成拳,抵在身侧。“谢谢。”他声音有点哑,带着刚运动完的粗重,“还特意跑一趟。”
“顺路。”沈星晚又说了一遍,眼睫垂着,没看他。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米的距离站着,阳光在他们中间铺了一道,明明伸手就能碰到,却像隔了条跨不过去的河。风又吹过来,卷起她颈边的围巾碎发,有一根发丝飘起来,轻轻扫过他的手背。软的,痒的。顾宴辞的心尖跟着颤了一下。他多想伸手,把那缕发丝替她别到耳后。多想张开胳膊,把她揽进怀里,告诉她别硬撑,有他在。可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攥紧了拐杖的扶手。他不敢。他太清楚了,沈星晚就像手里攥着的一把细沙。你轻轻捧着,还能留住一点;你越是用力攥,越是想抓紧,漏得越快,最后只会空空如也。他连一句“留下来多坐会儿”都不敢说,怕一说出口,她下次连“顺路送汤”都不肯了。
沉默了几秒,还是顾宴辞先开口。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像随口提醒:“霍占行那个人,心思深,算盘打得精。你要是跟他谈合作,多留个心眼,别跟他走太近。”
沈星晚抬眼看他,眼神很平静,像潭不起波的水。“我知道了。”她点点头,“谢谢顾总提醒。”
又是“顾总”。三个字,客客气气,规规矩矩,清清楚楚划开界限。顾宴辞心里涩得发苦,想说点什么,想解释自己不是要干涉她,只是担心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又能怎么样呢?她只会更客气地道谢,更疏离地往后退。
“店里忙,我先回去了。”沈星晚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汤趁热喝。”说完,她转身就走。风刚好卷过来,吹得她外套往后扬,头发也乱了几缕。她抬手拢了拢头发,脚步没停,背影挺直又单薄,很快就走到了连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顾宴辞还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刚才下意识想拉住她,想叫她名字。可手伸到一半,她已经走远了。风从他指尖穿过去,凉飕飕的,什么都没抓住。他慢慢收回手,掌心空空的。是啊,怎么可能抓得住呢。本来就不是他的。
顾宴辞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袋,袋子还带着她指尖的余温。他忽然就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三个月了。他康复了三个月,隐忍了三个月,就只换来她几次“顺路”的汤,几句客气的道谢。可就算他这么小心翼翼,这么步步退让,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好像还是越来越远。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滑,又滑过了三个月。江海市彻底入了冬,街边的树落光了叶子,风一吹就干巴巴地响。空气里飘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气,裹着寒意钻进衣领里。
顾宴辞的腿好了大半。拐杖用得越来越少,办公室里、家里基本能自己慢慢走,只有出门、走久了才会拄一下。医生说再养两个月,就能彻底跟正常人一样,看不出受过伤。
他没去找沈星晚。一次都没去。只让林北每天报她的近况。“沈小姐今天去救助站了,带了两车猫粮。”“沈小姐店里扩建医疗区,忙到九点才关门。”“沈小姐今天去温医生那儿复诊,拿了新药。”“沈小姐最近在翻霍氏之前给的公益合作方案,看了好几天了。”
每次林北汇报,顾宴辞都只是听着,“嗯”一声,没别的指示。只有听到霍占行相关的,才会补一句“盯着点,别让他耍花样”。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怕自己一出现,就打乱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的刺激。更怕自己一靠近,她就又往后退,退到他够不着的地方。他就像守着一盆fragile的花,不敢碰,不敢浇太多水,就只能远远看着,确保她有风有光,没人欺负,就够了。
变故是在一个周一下午来的。林北敲开总裁办公室门的时候,神色很凝重,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顾总,查到实锤了。霍占行和沈建国三个月前在城郊沉香园密会的照片,还有录音。沈建国给霍占行沈家一半的产业,换霍占行动手,让沈小姐彻底精神失常,再也回不来。”
顾宴辞正在签文件的手猛地一顿,钢笔尖在纸上划开长长的一道口子。他抬眼,黑眸瞬间沉得像结了冰:“确定?”“确定。”林北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照片很清晰,录音也清楚,交易内容都录下来了。沈建国最近逼得紧,天天催霍占行动手,说是顾总您这边查得越来越近,他怕夜长梦多。”
顾宴辞伸手,慢慢打开文件袋。照片上两个人坐在茶室里,沈建国笑得一脸算计,霍占行端着茶杯,神情散漫,听着对方说话。录音文字稿打出来了,字字句句,都是怎么算计他的星晚,怎么把她逼疯,怎么毁了她,怎么瓜分沈家剩下的产业。字里行间的恶意,看得顾宴辞心口发疼。果然。他就知道霍占行没安好心,沈建国也不会就这么收手。两个人狼狈为奸,打的一手好算盘。
顾宴辞把文件袋合上,指尖用力,指节泛白。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林北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以为顾总会立刻发作,立刻让人去收拾霍占行,立刻去给沈小姐报信。可顾宴辞就只是坐着,半天没动。
顾宴辞在想一件事。这东西,要不要给沈星晚。给了,她会不会受刺激?会不会又想起那些不好的事?会不会情绪失控,好不容易稳住的病情又反复?可不给,难道就看着她掉进霍占行的圈套里?看着沈建国的阴谋得逞?不行。绝对不行。可怎么给?他亲自送过去?她会不会觉得他又在拿恩情绑架她?会不会觉得他什么事都要插手,管得太宽?她那么要强,那么独立,最讨厌别人干涉她的事。
顾宴辞揉了揉眉心,心里又乱又疼。他现在就像捧着个烫手的山芋,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怕她知道了难受,怕她不知道受伤。怕她疏远自己,更怕她保护不了自己。
“林北。”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把这个送过去,给沈小姐。别说是我让你送的,就说我们查到了这个,觉得她应该知道。”顿了顿,他又补充,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告诉她,怎么处理全凭她自己的意思,不用顾虑什么。……顾总一直在,有事随时说。”
他还是不敢让她知道,他有多担心她。不敢把自己的心意摊开在她面前。怕太重了,她接不住,就跑了。
“是。”林北拿着文件袋转身出去了。办公室里又剩下顾宴辞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今天风很大,吹得路边的广告牌嗡嗡响。他心里也乱得慌。他甚至有点怕,怕沈星晚看到这些,会崩溃。又有点隐秘的期待,期待她看到之后,会……依赖他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可能呢。她是沈星晚。是咬着牙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沈星晚。她只会自己扛,不会向任何人求助。更不会向他。
城西的宠物店里,暖气开得很足。沈星晚刚给一只猫拆完线,摘了手套,正在洗手。苏苏掀开门帘进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子,神色有点怪:“星晚,顾总的助理来了,在外面,说给你送份东西。”
沈星晚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林北?她以为是顾宴辞又让他送什么东西,上次也是,匿名打了一笔运营款过来,还是苏苏查了半个月才隐约猜到是谁。“让他进来吧。”她擦干手,走出诊疗室。
林北站在前台边,身姿笔挺,看见她出来,微微颔首:“沈小姐。”他把文件袋递过来,态度恭敬又分寸:“这是我们查到的一点东西,关于霍占行和沈建国的。顾总说,这件事应该让沈小姐知道,怎么处理,全凭沈小姐自己定夺。顾总一直在,有任何需要,随时开口。”
沈星晚接过文件袋。袋子不厚,却有点沉。她指尖捏着袋口,没立刻打开。抬眼看向林北,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替我谢谢顾总。”就这一句。没了。
林北愣了一下。他以为沈小姐至少会问问细节,至少会惊讶,会生气。可她就这么平静,像接过一份普通的文件,道一句谢,波澜不惊。他也不好多说什么,点点头:“好的,我会转告顾总的。那我先走了,沈小姐有事随时联系。”
林北走了之后,苏苏凑过来,好奇地问:“星晚,什么东西啊?神神秘秘的。”“没什么。”沈星晚摇摇头,拿着文件袋走进了后面的小办公室。关上门,落了锁。
她坐在椅子上,慢慢打开文件袋。照片掉出来,落在桌上。沈建国,霍占行,茶室,烟雾缭绕。她拿起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捏着照片的边缘,微微用力,纸页皱起一点。然后她又拿出录音文字稿,慢慢看。一字一句,看的很慢。看到“让她像十年前一样疯进去”的时候,她指尖抖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
心里不是不疼的。像有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最软的地方。沈建国是她亲叔叔。霍占行,她虽然一直防备,可好歹也算认识一场。两个人,一个要她疯,一个要拿她当棋子换产业。合起伙来,要把她重新拖回地狱。
可也就只是疼了一会儿。很快就平静了。经历过家破人亡,经历过下毒,经历过巷子里的刀,这点恶意,好像也算不上什么了。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一句坏话就红眼睛的小姑娘了。
她把所有资料重新装回袋子里,放在抽屉最深处。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很久。顾宴辞。又是他。他什么都查到了,什么都知道。却没有自作主张处理,没有冲过来对她说“我帮你解决”,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同情她。只是把资料送过来,告诉她,她自己选。还说,他一直在。
沈星晚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的,暖的,又有点疼。这份心意,太沉了。沉到她接不住。她怕自己一伸手接了,就再也放不开了。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防线,好不容易稳住的生活,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感情,就会全部卷土重来。她不敢赌。赌不起。她输过一次了,遍体鳞伤。再来一次,她怕自己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