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在山上用这个名。
我对着三万说:白骨精。
它说:十七。
我对着小六说:白骨精。
它说:咕。
我又对着树,对着石头,对着那一洞子的猴子说了一遍。
树不响。石头不响。猴子叫咕。
名是给别人叫的。山上的嘴我数过了,三张,一张都不会。
我在山上转了一天,把这个名搁在各个地方试。
搁在水上,水不接。搁在石头上,石头也不接。
傍晚我坐在树上往下看。
山上这些东西,猴子、树、石头、水,它们不叫人名。它们要是有事,就冲对方叫一声。叫一声,应了,事就算说了。
他不一样。他叫名字。三千七百二十六只,他一只一只叫得出。可他叫的那些名,是他自己起的。
山下的人也不一样。山下的人拿名找人。顺子。喊一声,那头应一声。他们叫的是天天见面的人。
我生前写过三年信。谁来找我写信,我就问他收信的叫啥。那些名我一个都不认得,我照写。
写完那封信就走了。那个名我一次都没叫过。我叫不出口,因为我没有站在他跟前。
名得有人叫。还得有人能天天叫。
我把这个名拆开看。
白是我的。古是我的。精是他们的。
三个音里有两个是我的。
我说:白古。
古还是那个古,前头添了一个白。
山上没有一张嘴接。
我又说:古。
三万应了。它说:十七。
它听见的是那一串声里最后一下。三个音跟两个音,它分不出来。
那这名是怎么到手的。
是他们先说白骨,再添一个精,凑成一个整音,扔给我。
里头那个骨,我换成了古。
我换的这个字,只有我知道。
别人不知道,就等于没换。
他们喊白骨精,我应,我应的是他们那一版。
我这一版搁在嘴里。
第二天我又下山了。
这回我不站灯底下。
上回我去是让他们看。这回我去听。
我蹲在林子边上,往那边看。
天黑了那边的话比上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