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一章 困意比剑先到（第1页）

你是在荣耀新手村的枫树下醒来的。

准确地说，是睁开眼时第一眼看见了满屏系统提示：“您已进入荣耀世界，请选择您的职业”。屏幕右下角的钟表显示下午两点十七分——比你昨天入睡的时间晚了整整八个小时。你揉了揉脖颈，键盘边缘在皮肤上压出淡红的印痕，电脑主机嗡嗡运转的声响里混着窗外断续的鸟鸣。又是这样，在电脑前睡着，醒来时游戏早已断开连接，角色孤零零地站在登录界面，像被遗忘在站台尽头的行李箱。

你按了按太阳穴，试图把残留的睡意压下去。嗜睡症这东西跟了你二十三年，从有记忆起就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突然失去意识——小学课堂的黑板前，中学图书馆的书架间，大学实验室的显微镜旁。医生说是神经系统的某种紊乱，没有特效药，只能尽量保持规律作息。但规律这个词对你来说很奢侈，因为下一秒的困意和下一秒的清醒，从来不由你说了算。

“南理，又睡着了？”

语音频道里传来叶修的声音，带着点烟熏过的沙哑。你这才发现耳机还挂在脖子上，麦克风不知什么时候被碰歪了。叶修似乎一直挂着线，这个时间他应该刚从嘉世的训练室溜出来摸鱼。

“……嗯。”你应了一声，把耳机扶正，声音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干净但没有温度。“几点了？”

“下午两点二十。你再不醒我都准备打120了。”键盘敲击声从那边传来，叶修大概正一边跟你说话一边刷着副本，“今天还练吗？你那新号不是刚满20级，我带你刷几趟埋骨之地？”

“明天吧。”你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习惯性地拒绝，“困。”

叶修没再劝。二十多年了，他比谁都清楚你的脾气。嗜睡症发作之后会有几个小时的清醒期，但精神像被反复拉扯的橡皮筋，表面能撑住，内里疲软得很。这时候强打精神练级只会白白增加失误率——你打游戏风格极端理性，每一步都是计算过的，容不得半点含糊。

“行，那你自己看着办。”叶修说完顿了顿，“对了，今天新区开了个公会叫‘蓝溪阁’，会长好像是个挺有意思的家伙，你要有空可以去看看。”

“荣耀第一枪炮师？”你记得这个公会，第十区开服时闹过一阵动静。

“不是那个，枪炮师在嘉世呢。蓝溪阁会长是个剑客，操作挺花哨，嘴也碎，跟开了语音自动播放似的。”叶修笑了一声，烟雾缭绕的嗓音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我觉得你俩能处。”

你没接话，只是挂断语音，把角色切换到了第十区。新建的剑客号还穿着系统赠送的布甲，ID是你随手打的“不见无颜”。你不太在意这些——ID也好，外观也好，装备也好，都只是数据的排列组合，可替换，可优化，没有哪一样值得投入多余的关注。你玩游戏像在做数学题，找到最优解，执行，然后等下一个题目。

但今天你有点走神。手指在键盘上搁了很久，屏幕里的小剑客站在新手村岔路口一动不动，路过的玩家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大概以为是挂机，很快又走了。你盯着角色头上“不见无颜”四个字，忽然想到叶修那句话——“我觉得你俩能处”。

叶修很少主动把什么人推荐给你。你们一起长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你那种不主动、不拒绝、不表态的处世方式。能让他特意提一嘴的人，要么真有水平，要么真有趣，要么两者兼有。

你选择相信叶修的判断，于是把角色往主城方向挪了几步。

主城中央广场一如既往地热闹，交易频道的喊话像沸水里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往上翻。你正要往任务区走，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密集的拔剑声——技能释放特有的金属摩擦音，带着连续技特有的节奏感。三声连斩之后接了一个上挑，然后银光落刃，最后是裂波斩的收尾，一整套连招行云流水，精确到帧。

你停下脚步，视角转向声音来源。

广场喷泉边围着七八个玩家，中间站着一个剑客，正追着一个狂剑士满地跑。狂剑士明显是PVP新手，技能放得歪歪扭扭，被剑客抓住空隙一套连招就带走了大半管血。但奇怪的是剑客并没有立刻结束战斗——他收了刀，退后两步，等狂剑士爬起来，又开始新一轮进攻，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什么。

你调出附近频道，弹幕一样的文字瞬间淹没了屏幕：

“哎呀你这不行啊兄弟，狂剑的大崩不是这么用的，你得先出血再崩，不然伤害少一半！”

“上挑上挑！对就这招，你看我躲——哎没躲开，厉害啊再来再来！”

“等等等等我喝口水，咱们继续，你今天不把我干翻别想走我跟你说！”

这人的话像拧不紧的水龙头，文字和操作同步刷屏。你注意到他的ID——“夜雨声烦”。蓝溪阁的会长，叶修说的那个剑客。你又看了一眼他刚才那套连招的伤害曲线，每一击都卡在技能后摇的最小窗口，衔接速度接近理论上限。嘴上跑着火车，手上一点没乱。叶修说得对，这人确实有点意思。

你本来打算看两眼就走，但夜雨声烦显然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活人。狂剑士终于被磨得没脾气，开了无敌跑路之后，剑客的视线立刻锁定了站在广场边缘的你。一道白影闪过，夜雨声烦已经跳到你面前，剑尖几乎戳着你的鼻尖。

“哟新面孔！不见无颜？这ID有点意思啊，你是不是还有个兄弟叫‘见色忘义’？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别生气——你也是剑客？太好了正好我手痒，来打一把打一把就一把输了请吃饭赢了也请吃饭怎么样！”

夜雨声烦的角色在你面前转了个圈，白色披风兜起来的风掠过你的屏幕。你注意到他手里的武器是+12的紫武“天行”，附魔了两个攻速宝石，这配置在十区算得上顶配。但让你停下来的不是装备，而是他说话间隙漏出的操作习惯——说话时角色会有微小的位移，连续跳劈前必定先左移半步，银光落刃落地后下意识接一个后跳斩，哪怕这个连招在PVP里并不实用。

这些都是肌肉记忆。长年累月用同一套打法养出来的习惯，改不掉，也藏不住。

你突然觉得有点困。不是嗜睡症发作那种天旋地转的困，而是另一种——像看见一道有解的数学题，解到一半发现解题过程本身比答案更有趣。叶修说得对，这人的操作确实值得看一会儿。

“不打。”你打字回复，简洁得像在交作业。

“别啊兄弟！就五分钟！三分钟也行！你站着不动让我砍两刀也行！哎你这装备新手吧？来来来我送你两件新手装你先换上，换完咱们再打——”

夜雨声烦的交易请求已经弹了过来，塞了三件20级剑客紫装，全是加攻速和暴击的极品词条。你没接，也没拒绝，只是把角色往后退了两步。

“不打。”

“为什么啊！你是个剑客对吧？我也是剑客！剑客不打剑客那跟咸鱼有什么区别！你看我刚才那招银光落刃接三段斩帅不帅？我教你啊你学会了我再跟你打——”

“你话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