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广州是在周三晚上。
你坐在嘉世训练室的电脑前,刚打完今天的第四场竞技场,夜雨声烦的角色倒在你的寒冰之刃下面,对话框弹出一串叹号。你在等他的"明天见"发出来之前,打了一行字:"下周有空吗?我去广州。"
对话框停顿了三秒。四秒。五秒——这是你认识他以来他沉默的最长纪录。然后那一串字符像被拧开的高压水龙头,把屏幕淹没了:
"什么?!你要来广州?!真的假的?!你不是在西安吗?!下周几?!几点到?!我去接你!!你住哪里?!要不你住我们蓝雨基地附近我帮你订酒店——不对你来了我请你吃饭!广州好吃的特别多!早茶!烧鹅!煲仔饭!糖水!你想吃什么我都带你去——"
你往下翻了五秒才翻完他那一大段话。然后你打了一个字:"周三。"
"周三周几号?!哪个周三?!我看看我下周训练安排——周三下午我有空!上午有队内训练但中午就结束了!你几点到?我提前去机场——不对高铁?飞机?"
"高铁。下午两点到。"
"广州南站是吧?!我知道那个站!你出站往东走有个麦当劳——不行你别乱走我去出站口接你!你把车次号发我!我举牌子!"
"不用举牌子。"
"不行必须举!万一你困了迷迷糊糊找不到我怎么办!"
你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磨了磨,然后敲了一个"好"字。发出去之后你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空调出风口吹下来的风凉飕飕地落在额头上。你要去见他了。从游戏里的剑客变成高铁站出站口一个会呼吸会说话的人,这个转变大到你的理性系统暂时宕了机——你没法计算出"线下面基"的收益和风险,因为你从来没做过这件事。
叶修从你身后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屏幕,然后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呵"。你没转头。他的脚步声停在你椅子后面,接着烟味飘了过来,隔着一个靠背的距离。
"你要去广州见黄少天?"
"嗯。"
"线下?就你俩?"
"嗯。"
叶修沉默了一拍,然后你听见他把烟掐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跟他认识了——今天第几天?"
你心里算了一下。从广场喷泉第一次遇见夜雨声烦开始,到今天为止……七天。一周。你数据库里有七百多个游戏好友,认识时间最短的也有两个月。黄少天是唯一一个用七天就从"陌生人"变成"我要坐六个小时高铁去见的人"的。
"第七天。"你如实回答。
叶修绕到你面前,靠在桌沿上看了你一会儿。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双常年带着倦意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眯了眯。然后他伸手在你头顶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拍一颗刚发出来的芽:"行。去呗。记得带够巧克力。广州南站人多,睡在那儿不好看。"
"不带也行。"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在鼠标边缘刮了一下,"他在出站口接我。"
叶修没再接话。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之前,你听见他哼了一声——像是笑的尾音从鼻腔里漏出来。那一声很短,但你听懂了。
周三早上你醒得很早。闹钟定在六点半,你在它响之前就睁开了眼,这在你的人生里几乎是奇迹。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了两秒天花板上的裂缝,然后翻身坐起来,开始往背包里装东西。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一包巧克力——你犹豫了一下,把整包放了进去,又抽出来两块,想了想又塞回去了,最后拿了一半。
高铁上你坐靠窗的位置。六个小时的车程,窗外的景色从关中平原的黄土地渐渐变成秦岭的隧道群,再变成鄂豫皖的稻田和丘陵,最后进入岭南的红土丘陵和水网。你平时坐这种长途交通工具一定会睡过去——高铁的匀速晃动对嗜睡症患者来说像一首催眠曲。但今天你的眼皮虽然时不时往下坠,每次快要合上的时候手机就会亮一下。
"到哪了?"
"过了武汉没?"
"到长沙了吗?"
"我查了一下你那趟车正点率百分之九十八!应该不晚点!"
"我提前半小时到出站口!"
"你饿不饿?车上买饭了没?"
你一条一条地回,手指比平时快。车窗外的景色从丘陵变成城市的连绵楼群时,你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深吸了一口气。广州快到了。二十分钟之后你就要从高铁车厢里走出去,走进一个出站口,走进一堆举着牌子的人群里,然后看见一个你只认识七天的人。
你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你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嗜睡症的那种虚弱,是一种更结实、更密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