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章 还巢（第1页）

从那棵树下出来的时候是后半夜。山间的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气味，跟洞穴里那股浓烈的松木味截然不同。你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觉得鼻腔里的压抑感散了一些。

王胖子最后一个钻出来，他转身把洞口重新用藤蔓和灌木掩好，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很多次。吴三省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嗯”“知道了”几个字飘过来。解雨臣站在另一侧，正跟秀秀说着什么，看见你出来微微点了下头。

你走过去坐在一块石头上，把背包放在脚边，仰头看着天。云层散了一些，露出的那一小片夜空里有几颗星，淡淡的，像被水洗过的碎银。

脚步声从你身后过来，在你旁边停下了。然后一个人在你旁边的那块石头上坐下来，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没有转头，但你知道是谁。你从余光里看到他的黑色外套在夜色里跟山的暗影融在一起，只有肩膀上沾着的一点灰白苔藓在星光下显出轮廓。

“累？”你问。

他“嗯”了一声。

你没有说别的。你们就那么坐着，看天慢慢从深蓝变成浅灰，东边的山头隐隐透出一线青白的光。那一线光慢慢扩大、变亮，把山脊的轮廓勾了出来，然后越来越亮，像有人在世界的另一边拉开了一道帘子。

你看着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夜路，终于看见了路尽头的屋檐。

天完全亮的时候，吴三省打完电话走回来，说车子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你们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阳光从林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出斑驳的光点。

你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张起灵走在你旁边。路窄的时候他的肩膀会偶尔碰到你的肩膀，路宽的时候他会退回半步，让你走在前面。你注意到他今天走路的节奏比之前松弛了一些——步伐还是一样稳，但肩膀的高度放低了半寸，像卸下了一点背负了很久的东西。

走到村口的时候你看见那辆破面包车果然停在路边，刘眼镜靠在车旁边抽烟，看见你们招手示意了一下。

你把包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准备上车的时候，发现最后一排的位置空着，靠窗的那一边。你没有犹豫，直接钻进去坐了靠窗的位置。然后你听到另一侧车门被拉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身影上来，在你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王胖子从后面挤上来的时候看见最后一排坐了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往前排走了。

车子发动，在坑洼的山路上颠簸着往前开。你靠着座椅靠背，车窗外的农田和村落在晨光里缓缓后退。旁边的张起灵也靠着椅背，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那枚黑色指环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浅的光。

你想了一路那句话——那个关于“永恒”的解释。

他把车开到了你的店门口。车停的时候你睁开眼，发现窗外的街道已经是你熟悉的模样，西泠印社的招牌在午后微弱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你转头看张起灵。他也正转头看你。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你背上包下了车，他也跟着下来了。

吴邪从车窗里探出头喊了一句：“南理，那咱们回头再聊——小哥你也好好歇歇！”然后车子重新发动，沿着街道驶远了。

你站在店门口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你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张起灵就站在你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你的店面招牌，像是第一次来，又像是来过了很多次。

你把门打开，侧过身让他进去。

他看了你一眼，然后迈步走进了你的店。

你在门口站了一秒，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那扇门里，然后自己也跟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你的店跟你离开之前一模一样。柜台上放着一块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铜镜，架子上的青花瓷瓶和各类陶罐排列整齐，抽屉里的工具和清理剂都还是你走之前摆放的样子。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离开这些天，没有人来开过窗。

你走过去把后窗推开通风，又拿起柜台上的抹布擦了一下那面铜镜。你把抹布放回水池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翻书的沙沙声。你回过头，看见张起灵站在书架前面，抽了一本《湘西古物图录》正在翻看。

他翻书的样子很认真，眼睫低垂，一页一页慢慢翻，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一下某个图片上的细节。

你看着他翻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收拾店面。你把带回来的东西分类放好——笔记本搁在桌角，皮革图卷用塑料膜封好放在抽屉底层，密封袋装的祭品碎片整整齐齐码进柜子，那些铁钉和铜器碎块单独放了一个纸盒。

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从书页上抬起来扫你一下，然后又落回书上。

傍晚的时候你收拾完了，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暗了，街灯次第亮起来，把路面的石板照得黄澄澄的。

“饿吗？”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