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回到住处的时候,念念已经在王胖子怀里睡着了。王胖子把她轻轻放在里屋的小床上,退出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吴邪在堂屋里收拾桌上的碗筷,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生怕吵醒已经睡着的小姑娘。
你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面,月光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长白山一路开到福建,十几个小时的车程,路上换了三次手。念念在车上睡了一觉又一觉,醒着的时候趴在他膝盖上看窗外的风景,问他山为什么是那个颜色的,他回答得很慢,但每一次都答了。你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你也没有睡。你不想睡。你想看着他,像要把这十年里漏掉的所有画面都补回来。
他的脚步声从你身后传过来,很轻,但你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他走到你旁边站定,跟你并排站在桂花树下。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白色的小光斑。
你侧过头看他。他也正看着你。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比门里那十年的光还要亮。
"念念睡了。"你说。
"嗯。"
院子里只剩下夜虫的叫声,和远处溪水模糊不清的声响。他的右手从身侧伸过来,手背碰到了你的手背。他停在那里没有动,在等你。你的小指贴过去,勾住了他的。
他带着你走进堂屋隔壁的那间卧室。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反手把门插上了。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小屋照出半明半暗的轮廓——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老旧的木柜。他的影子在月光里慢慢地向你靠近,然后停在你面前。
你抬手碰到了他的衣领。指尖触到布料的那一下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他扣住你的手腕,指腹贴着你的脉搏,你的心跳在他的指尖下一跳一跳的。他的拇指在你的脉搏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你的额头上。那瞬间所有的语言都像被月光融化了一样,多余又乏力。你们的呼吸在彼此极近的距离里交缠着,他松开了你的手腕,手指顺着你的小臂慢慢滑上来,经过你的手肘、你的上臂、你的肩膀,最后停在你后颈的位置。
你把手探进他的衣摆,掌心贴着他的腰侧,他的皮肤在你的手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把你往他的方向带拢了。十年的距离在你们的指间一寸一寸地收窄、消失,像月光下的露水被太阳升起一寸一寸地晒干,留下的热是真实存在的。
窗外的月亮从窗框的一格移到了另一格,在墙面上投出了一方白亮的光。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你拢得紧了一些。他的手指在你后颈的发根处慢慢摩挲着,跟十年前一模一样。你觉得这十年里他没有离开过,他只是在一个你看不见的地方待了很久,现在他回来了,他还带着那扇门里的寒意和寂静,但他在你的掌心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暖。
他把脸埋在你的肩窝里。他的呼吸在你颈侧散开,那种温热的、带着他气息的呼吸,你等了十年。
你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就像你哄念念睡觉时做的那样。"我在这儿。"你说。他没有回答。但你感觉到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他把你整个人都包裹进去了,仿佛要把这十年里所有的空缺、所有的夜、所有的梦都揉进你们之间的距离里。
后来你们并肩躺在那张小床上。月光落在你们交握的手上,他的右手指环在你的指间微微地亮着。他侧过头来看你,目光在你的脸上慢慢描,像是在读一封他等了很久才终于收到手的信。
"我看着念念一天天长大,从会翻身到会爬再到会走。"你看着天花板,轻声说。你的手指在他的指节间轻轻蹭着,"有时候我觉得她像你的部分多一些,有时候又觉得像我的部分多一些。她的耳朵像你,后脑勺的形状也像你。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像我。"
你顿了顿。
"她摔跤不哭这点最像我。"
他静静地听着,拇指在你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一下,像在抚摸一件已经失去又失而复得的宝贝。他没有打断你,也没有催促,他只是在听。
"你走的第一年,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想,你今天在门里做什么。"你的声音越来越轻,"后来我就不想了。因为不管你在门里做什么,我都要把这九年过好。我要把念念养大,要把日子过下去。这样你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好好的我们,你就不用再担心了。"
他翻过身来面对着你,他的手指沿着你的下颌线慢慢滑上去,指腹在你颧骨上停了一下。月光照在他眼底那一片湿润的薄光上,那一层光很薄很薄,像冰面下的水。
"我担心。"他说。声音比平时哑一些,低一些,"每一天。"
你看着他。你伸手覆上他贴在你脸上的那只手,把他的手按在你的脸颊上。他的拇指在你颧骨下方轻轻蹭了一下,那动作极其温柔,像怕力气大了会碰碎什么。
你翻过身侧躺,跟他面对面。你们之间的距离窄到他的呼吸轻轻拂过你的嘴唇。你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他的手臂环过来把你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搁在你的发顶上,鼻息从头顶扫下来,暖暖的。在那一小片安稳的黑暗里,他的手一直扣着你的手,他的呼吸在你头顶上方持续地、平稳地起伏着。你闭上了眼,感觉自己像一颗沉进了暖水里的石头,安静地、笃定地下沉,直到停在最深处的那片水底。
你们折腾到凌晨才睡。
第二天早上你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了,在床上投了一条明晃晃的光带。你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缩在他怀里——他的手臂环着你的腰,他的下巴还搁在你的头顶,他的呼吸平稳缓慢,显然也还没有醒。
你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他收拢了手臂,把你往他那边带了一寸,然后又不动了。
你听到院子里吴邪跟王胖子在说话,声音隔着墙壁听不太清楚,但王胖子那大嗓门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醒没醒啊这都几点了……昨晚肯定没睡……"
然后是吴邪压低了的声音:"你别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