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头的雾,是沉沉甸甸往下压的。不飘,沉甸甸糊在人的脚脖子上,闷得人呼吸发紧。
谢凛走在最前,鞋底碾过湿润的青石板,又黏又腻,每一步落下都砸出沉闷的声响。贺安跟在左后方,脊背微微弓起,双手揣在口袋里,指节死死攥着,绷得泛白。身侧祁夏脚上绑着塑料绳的鞋子蹭着地面,持续发出细碎的嘶啦声,每隔三步,他就低头瞟一眼鞋绳。
“你那鞋带——”贺安头都没回,声音压得极低,“再瞎看,我直接给你系死,让你彻底安分。”
“我这是战术检查。”祁夏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万一走着走着松了,出事跑都跑不掉。”
“之前不管不顾光着膀子冲的时候,也没见你怕跑不利索。”
“那叫战略性后撤,懂不懂。”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前方一堵矮墙上。墙体不高,刚好到他胸口,黄泥混碎石垒起来的,墙缝塞满发黑潮湿的苔藓,浸饱了水。
最刺眼的是墙根的泥土。新翻出来的嫩黄,和周围积了多年的暗腐土完全两样。泥块边缘乱糟糟的,回填之后,表面都没捋平。
谢凛缓缓蹲下身,指尖悬在泥土上方半寸,没有触碰。泥土表层的土腥味之下,牢牢压着一缕淡得几乎辨不出的铁锈血腥味。
“有人在这里埋了东西。”他说。
“这还用你说。”贺安跟着蹲下身,凑近轻嗅,眉头瞬间紧紧拧起,“这味道……是粉笔灰混着血。怪事,谁会专门埋粉笔?”
“陆琛那半截——”祁夏话刚起头。
“不是他的。”谢凛直接打断,“这里的粉笔灰质地更细,是人为刻意掺进泥土里的。有人故意遮掩,不想让人发现这面墙曾经刻过东西。”
“越是藏着,就越得扒开看看。”贺安嘴角扯了扯,眼底没半点笑意。
谢凛的目光移向墙缝深处。一缕乌黑的发丝卡在石缝之间,发质细长,发梢分叉,和十号院门槛夹缝里残留的发丝,一模一样。
但他真正在意的,是发丝旁一道更细微的窄缝。
缝里塞着一片残破的纸片,被雾气泥水浸透,软塌塌贴在石壁上,稍一碰就要碎。纸面密密麻麻全是虫洞,墨迹给水汽泡开,大半糊成一团。只剩寥寥几笔,轮廓还能勉强辨认。
童养——
献——祭
禁逃
山祠
贺安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扫过谢凛手背,嗓音压得极低:“童养媳。老掉牙的封建陋习,这地方根本不是拜神,是守一套吃人规矩。”
他含糊低骂一句。“山祠……村后有山,山上藏着祠堂?”
“祠堂供先祖,庙宇供神明,两回事。”谢凛说。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一顿,金属撞石头的脆响,穿过浓雾传过来。
三人同时回头。
巷子入口立着三道人影,被白雾笼得模糊暗沉。
为首是拄拐老人,一身洗白的蓝布褂,拐杖头包着铁皮,每往地上一顿,就闷出一声“笃”。身后跟着光头男人,一道刀疤从额头一直拉到后脑,灰色中山装扣到最顶。
最后是中年妇人,花白头发挽髻,插一根素银簪。双手糊满黄泥,泥土的干湿颜色,和墙根新翻出来的土一模一样。
“别动这面墙。”老人拐杖重重顿地,声音沙哑苍老。
贺安直起身,口袋里的手放下来,脸上松垮的神色收了一瞬,又换回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没动,随便路过。这墙挡路,看着碍眼而已。”
“西头禁地,外乡人不许踏足,少管村里的事。”光头男人上前一步,粗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