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精密废墟（第1页）

早上六点二十，白清梧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先是看天花板，目光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然后他偏过头，看见楚回甸靠在床头坐着，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楚回甸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两个人对上了视线。

白清梧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比昨天慢，手臂撑到一半的时候晃了一下，但他撑住了，没有倒回去。他掀开被子把腿挪到床边，脚踩到地板上的时候身体明显沉了一下，扶着床沿站起来，往柜子那边走，去取校服。

“干嘛。”楚回甸把手机放下。

“上课。”

“你今天不去。”

白清梧已经把校服外套从柜子里拿出来了，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去够衣架上的衬衫。他的动作不急，但顺序很明确，像早就排好了程序，一件一件执行。

“我退烧了。”

“你昨天烧到三十九度八。你今天早上摸着还烫。”

“我吃药了。”白清梧把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开始解睡衣扣子。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楚回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了他解扣子的手。隔着睡衣的布料，白清梧的手背还带着低烧的余温，但指尖是凉的。

“你听我一次。”楚回甸说。

白清梧的手停在他掌心里，没有挣开。他抬头看着楚回甸，灰瞳里烧退后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瞳孔很清，像雨洗过的玻璃。“楚回甸，今天有化学竞赛的模拟卷讲评。我不去会落。”

“你去了坐一整天，你撑得住？”

“撑得住。”

楚回甸看了他三秒，松开了手。他没有再劝，转身去自己的柜子里翻出两包速溶粥和一个面包，放在白清梧的桌面上。“你非要学，在宿舍学。我去教室帮你把卷子拿回来。你哪儿也别去。”

白清梧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衬衫。他看着楚回甸穿外套、拿钥匙、穿鞋，动作利落得像在赶什么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楚回甸回头看了他一眼。“粥喝了。我十分钟回来。”

门关上了。白清梧站在柜子前面，手里的衬衫被他慢慢叠好放回了原处。他换回了那件楚回甸的T恤，坐到书桌前，把那碗速溶粥撕开，倒进杯子里，去饮水机接了热水搅了搅，放在桌角。他没有喝，先把笔记本翻开了。

楚回甸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三张卷子——化学模拟卷、物理练习册、英语阅读材料。他推门进来，看见白清梧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半页推导过程，杯子里的粥没了，杯底剩一层薄薄的糊状沉淀。

“你喝了？”

“喝了。”

楚回甸把卷子放在他桌角，换了个方向坐在自己床上，掏出手机。他靠在床头，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姿势松散。但他的视线时不时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越过两张床之间那不到一米的距离，落在白清梧的背上。

白清梧写作业的样子跟他上课时不一样。上课的时候他端着架子，肩背挺直，笔尖匀速移动，像在完成一场需要仪态的公开演示。现在在宿舍里，只有楚回甸一个人看着，他的姿势反而更紧——身体微微前倾，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左手按着卷子的边角，右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推演。他的左手偶尔离开卷面去按一下胃的位置，按完了立刻收回来继续按纸。

楚回甸看见他左手按胃的次数。第一节卷子四十分钟，按了七次。第二节卷子三十分钟，按了五次。他没带水杯，中间只喝了一口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的残底，干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然后又低头写。

他的额头还在冒汗。刚退到三十七度多的低烧又升了一点，鬓角的灰发被汗黏在脸上，他用袖子擦了一次，袖子湿了一小片，继续写。手还是抖的，但比昨天轻了。每一行公式写到末尾的时候会有细微的波折，像一条直线快结束时弯了一下，他又自己补笔拉直了。

楚回甸看完了第三节卷子之后，把手机放下了。

他见过很多人努力。周野为了篮球赛加练到晚上十点，沈屿考前熬夜背书，他自己突击复习也能坐得住几个小时。但白清梧不一样。白清梧不是在“努力”，他在执行。写作业的每一道题、翻书的每一次动作、放下笔去按胃的每一次抬手，都像被精确编排过。他的身体在发着低烧，旧伤的钝痛没有完全消退，胃里还在隐隐作痛，手在抖，心率不稳，但他坐在那里，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地做，没有停，没有缓，没有给自己一个“今天算了”的借口。

楚回甸忽然想到一个词。精密。

一台精密仪器的零件排列严丝合缝，齿轮咬合精确无误，运转起来没有任何多余的摆动。但仪器底下的基座是碎的，裂痕从内部蔓延开来，被外壳勉强拢住，维持着表面的完整。这是一台还在运转的废墟。每一个齿轮转动的响声底下，都有什么东西在碎。

白清梧又按了一下胃。这一次他按的时间比前面几次长，掌心贴着胃部停了两秒才收回来。他的背在那两秒里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立刻撑直。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

楚回甸从床上起来，走到饮水机那边接了杯热水，放在白清梧的桌角。白清梧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谢谢。”

“你歇一会儿。”

“做完这页。”

楚回甸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那页卷子——密密麻麻的字迹铺了整页，边角标注了各种颜色的符号，推导过程工整得像印刷体。页脚处有一行小字，写的是“第三遍，正确率100%”。三遍。他做了三遍。楚回甸低头看着那行小字，忽然明白了白清梧为什么是年级第一。他不只是聪明。他是在用“把自己拆碎了重装”的方式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