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南宫和,霍英对姬绯这个软骨头发小的能耐一清二楚:打架斗殴不能指望,感应吉凶却是无人能及。他当即拔出那柄在玄门届响当当的修罗剑,蓄势以待。
一阵细微的响动从灵堂正中传来,像老鼠踩过枯叶,又像指甲划过粗布。三人同时屏住呼吸。棺椁上那幅白布正一寸一寸地滑落,布料摩擦着棺木边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最终整幅坠地,堆叠在棺材脚边,露出底下那口黑漆漆的木棺。
紧接着,棺材盖被从内里一寸寸顶开,吱呀作响。一只苍白的小手从撑开的缝隙中探出来,指甲泛着淡青色,像泡过水的笋壳。紧接着,一张小脸从黑暗中浮出——额头,眉毛,眼睛。那张脸不过七八岁孩童的模样,面颊还带着稚嫩的弧度,可肤色已经褪尽了活人应有的暖意,呈现出一种灰败的、微微泛青的冷调。两只眼睛呆滞地直视前方,瞳仁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
早已断气的小男孩,在棺材里爬起来了。
噔、噔、噔!
三声弦响,沉厚苍茫,如暮鼓撞破晨雾。南宫和修长的十指已落在子衿琴七根琴弦上,指尖掠过丝弦的刹那,一股磅礴念力自琴身铺展开来,像潮水漫过沙滩,无声无息地填满了整间灵堂。那曲调庄穆而肃杀,正是清乐宗世代相传的驱鬼大调——《往生曲》。琴音过处,寻常阴物早已魂飞魄散,纵是百年厉鬼也该被逼退三舍。
然而,琴音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像雨打石面,顺着轮廓滑开了。
小男孩对绕梁不绝的琴音充耳不闻,继续用力顶着棺材盖。棺盖又被撑开两寸,另一只小手也从缝隙里挤出来,十根手指攀住棺壁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弯曲,像十条正在蠕动的白虫子。
轮到霍英出手了。他右手持剑,左手从怀中掏出一把符箓,手腕一抖,符纸化作数道流光飞射而出。
符箓落下,金光四起,小男孩的眉心,双目,鼻翼,双耳,唇齿齐齐被封了个严实——七窍被封,五识尽锁。
成了?
一颗脑袋小心翼翼地从霍英右肩后方探出半寸,姬绯的下巴几乎搁在霍英的肩胛骨上。他盯着那道骤然凝固的小身影,睫毛动了动,有些不敢置信——害死七条人命的凶鬼,就这么伏诛了?
弦音未止,金光依旧。霍英紧握修罗剑,虎口因紧握剑柄而青筋浮起,双目死死盯着那道四尺高的身形,不敢有半分松懈:“还有感觉吗?”
唰的一下,那颗搁在他肩头的脑袋缩了回去,快得像受惊的田螺。姬绯整个人蜷进霍英背后,脊背贴着他的脊背,声音从牙缝里钻出来。
“在。它还在!”
就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那个本该被锁住全部感知的小男孩,嘴角缓缓扯开,脸上浮起一抹嘲讽。他抬起双手,不紧不慢地将覆在五官上的符箓一张一张揭下,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姬绯。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姬绯头皮发麻,瞳孔骤缩,脱口而出:“姓霍的!砍他!”
竹马之间的默契不是盖的。姬绯的话音未落,霍英的剑已经动了。修罗剑自右上向左下,挟着刺耳的破风声竖劈而下,猩红色的剑气自剑刃上炸开,卷起狂暴的气旋,将棺木连同棺盖瞬间切成碎片,木屑纷飞如蝗,劈头盖脸地砸向四面墙壁。
小男孩呢?
霍英瞪大双眼。烟尘与碎木的后面,那道大约四尺高的身影,去哪了?
姬绯不等提问,主动答疑解惑:“还在。”
南宫和的《往生曲》仍在回荡。与此同时,烟雾后方,已爬出棺材的小男孩重新现出了身形,露出了一个与年龄毫不相称的傲慢神情,淡淡扫过灵堂内三人,伸手一招。
窗外传来尖锐的呼啸,由远及近,像一枚流星劈开夜空。一道白光穿透灵堂的窗纸、碎木与窗棂,落进小男孩掌中,是一柄长剑!
剑身雪亮,亮得不像人间锻造。光芒刺目逼人,霍英下意识眯了眯眼。更让他心惊的是那股四溢的杀气——不是剑本身的寒气,而是魂。这把剑和修罗剑一样,是有魂的兵器。
一个刚死了不到三天的孩童,一具连肉身都还没腐烂的尸体,竟然能召出一柄带剑魂的长剑。纵然是那些不肯去黄泉往生、甘愿流落人间、修炼上千年的鬼仙,也绝不可能拥有这般修为。
来不及细想,那道小小的身影已经提剑下斩,剑锋直指霍英的天灵盖!
霍英横剑格挡,修罗剑撞上那柄雪亮的长剑,两股力道在碰撞点炸开,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南宫和的琴音都为之一顿。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外爆裂,灵堂内的白幡拦腰折断,供桌上的香炉被掀翻,香灰泼洒一地。向来心高气傲的泰来宗少主只觉得虎口一麻,整个人像被一头狂奔的犀牛迎面撞上,双脚离地,带着身后的姬绯一同被掀飞出去,在半空中翻滚了半圈,齐齐撞上灵堂那面白墙。
嘭的一声闷响,墙皮碎裂,灰石簌簌落下。
南宫和见势不妙,左手继续拨弦,琴音不敢有片刻中断;右手则拔出腰间悦己剑,试图护住霍英和姬绯二人。可他的剑术本就不及霍英,三尺青锋在手也不过是防身之器,又怎能挡得住面前这个提剑劈杀的凶恶妖邪。
小男孩不肯罢休,再次抬手,带着高高在上的神态,朝着霍英的方向,挥出第二剑。剑锋划破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比第一剑更快,更狠!
“心、如、铁、石——”
这一回,它祭出了杀招。
刚被击飞的霍英已经爬了起来,他心知来者不善,可更知道无法指望南宫和与姬绯两只弱鸡,只能咬紧牙关,纵身迎上。
“执持世界,力洞无畏!”
修罗剑挥出,在半空中撕出一道猩红色的弧光,修罗剑刃上的血色纹路在日光下流转,像是剑身里封着一道正在翻涌的岩浆,霍英脚下的地面咔一声裂开一道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