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出黑风沟时,守在外面的边防守军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几个胆子大的士兵冲进沟里,拖出了千年黑蛇的残骸——蛇头已被黑苍一剑劈成两半。
消息传得比牛车更快。当天晚上,附近个村子的百姓就涌到了万仞堡城下。有人抱着鸡,有人扛着粮食,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妪颤巍巍地捧着一筐鸡蛋,非说是给“斩蛇的仙长”补身子的。
没人敢去为这事打扰黑苍和霍英,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姬绯被推到了人群前面,还没来得及推辞,怀里就堆满了鸡蛋、干枣和一双绣得歪歪扭扭的布鞋——那是一个小姑娘连夜赶出来的,鞋底太厚,鞋面太窄,根本穿不进去。
黑苍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霍英趴在垛口上,吹出一声口哨,用胳膊肘碰了碰黑苍:“黑宗主,守心收老百姓的东西倒是比收你的手链痛快呢。”
黑苍没理他,转身走下了城墙。
黑风沟被清理干净的消息传开之后,北境的农户扛着锄头蜂拥而至。蛇妖盘踞时被迫荒芜的田野重新翻出了黑油油的土浪,烧毁的民房在原址上重新夯起了土墙。不过月余,黑风沟南面的平原上就冒出了一片新绿——是冬小麦的嫩芽,顶着北境的风,摇摇晃晃地站住了脚。
内忧已除,还有外患。北狄的骑兵还陈兵在边境线上,像一群蹲伏在暗处的狼,等待着可乘之机。
战事正式拉开帷幕的那天,端木一从常华宫发来了一道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有消息称,朝廷即将正式下旨,命常华宫弟子协助边军固守万仞堡。黑苍为主将,霍英为先锋,姬绯坐镇都护府,统筹后勤与情报。
姬绯看到“坐镇”两个字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让我坐镇都护府?”他把密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我?行吗?”
黑苍接过密信扫了一眼,把信纸折好塞回他手里:“我也认为你不行,可大哥不听。”
姬绯:“……”
霍英跳出来维护发小:“守心很厉害啊,上个月安排跟踪的那个粮草官已经招了,北狄安插在万仞堡的探子那么多,全靠守心了。”
黑苍仿佛没听见一般,阴沉着脸,转身去检阅边防营。
姬绯点头,握紧了手里的信纸,抬头看向都护府的方向。
那是一栋灰扑扑的青砖建筑,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门槛被进进出出的军靴磨得凹陷下去。门口站岗的卫兵靠在长矛上打哈欠,看见他走过来才慌忙站直,头盔歪到了耳朵上。
姬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都护府的大门。
门内是一股霉味和汗味混杂的空气。大堂里堆满了未归档的军报,几张破旧的木桌上摊着潦草的账册,一个文书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震天。墙角蹲着两个小吏,正拿着一张军需清单互相推诿——“这是你经手的”,“明明是你”——诸如此类的对话在他进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姬绯站在门槛上,把所有人的脸都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仔细用心感受。
磅礴的念力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个都护府大堂,每一个人的心绪都在这张网上露出了轮廓——文书的心绪是懒散的;两个小吏是算计的;角落里那个低头磨墨的瘦高个儿,他的心绪是压抑裹挟着愤恨的。
姬绯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你,”他指着那个磨墨的瘦高个儿,“站起来。”
瘦高个儿手里的墨锭掉了,墨汁溅了一桌。他站起身,弯腰弓背,满脸堆笑:“仙尊有何吩咐?”
姬绯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对门口的卫兵说:“搜他的身。鞋底,腰带,发髻。”
卫兵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瘦高个儿的脸色变了,转身想跑,被卫兵一把摁在地上。鞋底被撬开时,从夹层里掉出了一卷细密的羊皮纸,上面写满了北境的军力布防——驻军人数、换防时间、粮道走向,事无巨细。
整个都护府鸦雀无声。
趴在桌上睡觉的文书醒了,看见这一幕,脸色白得像纸。两个推诿扯皮的小吏咽了口唾沫,悄悄把那张军需清单收进了抽屉里。
姬绯把羊皮纸卷好,握在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从今天起,所有人员重新核验身份,核验完成后,逐一安排见我。都护府所有文牍指定专人集中保管,借出需登记。还有军需物资的清单,马上给我,我要一项项检查,对不上的,谁登记的谁赔。”他环视了一圈大堂里的每一张脸,目光最后落在那个醒了的文书身上,“做不到的,不情愿的,现在就可以走,但走了也要和我见一面,作为离任人员登记身份信息。”
从那天起,都护府变了。文牍有了专门的屋子,屋子还上了锁;军需官觉都不睡的按账册清点物资,生怕账实不符;进出人员挂了腰牌,连门口站岗的卫兵都从两班轮值调整成了三班轮值。姬绯每日白天核验情报、调配物资、审讯俘虏,还抽空和人聊天——实则是用念力筛查都护府的人员——北狄渗透进来的探子比他想的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