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他过去对白颂的态度,到底有多不好?他一直都是那种会自我反省的人。在商业领域,他的决策非常重要——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分析原因、总结经验、下次避免。但那些“原因”和“经验”从来不会触及“他做错了什么”这个层面,更多的是“市场环境判断失误”“信息收集不够全面”“对手的策略超出了预期”——都是客观的、可量化的、不涉及人格和情感的因素。白颂这件事,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分析。因为问题的根源不在市场环境,不在信息收集,不在对手策略。问题的根源在他自己身上。他说“不需要”的时候,白颂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落。他说“够了”的时候,白颂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被针钉住了翅膀。他说“不要再发生这种事”的时候,白颂的眼眶红了,但眼泪一滴都没有掉下来。沈砚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好看的手,也是一双有用的手——签过上百份合同,握过无数次酒杯,在键盘上敲出过让整个商界为之震动的战略方案。但这双手,没有在白颂需要的时候伸出过。白颂在健身房“不小心”摔倒的时候,他伸出了手。但那是在白颂刻意制造了机会之后,他才被动地做出的反应。白颂生病的那天晚上,他站在卧室门外,手指抬起来又放下来,最终没有敲门。白颂在酒店房间里红着眼眶解释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但他没有伸出手去握住白颂的手。不是不想。是不会。他不会在别人需要他的时候,用正确的方式给出回应。他只会说“不需要”“够了”“不要再发生这种事”。这些词语像一堵墙,把他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了。墙的那一边是白颂——会笑、会哭、会在清晨煮咖啡、会在深夜等门、会在受了委屈之后红着眼眶但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的白颂。墙的这一边是他自己——什么都不会说的、什么都不会做的、把“我在乎”三个字藏在胸口藏到发霉也不敢拿出来晾一晾的沈砚洲。沈砚洲拿起手机,再次打开了和白颂的聊天记录。他翻到白颂发“晚安”的那些夜晚,一条一条地往下翻。他注意到一个规律——白颂发“晚安”的时间越来越早了。最开始是十一点,后来变成十点半,再后来变成十点,最后几条“晚安”发在九点四十左右。以前白颂等他,等他说一句“晚安”,哪怕只是一个“嗯”。后来白颂不等了,因为等不到了。沈砚洲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亮着。他就那么看着那个聊天界面,看着白颂发来的最后一条“晚安”,看着那个月亮的表情。月亮是弯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安静地挂在对话框里,不发出一丝声响。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cbd的写字楼陆续亮起了灯。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被夜幕吞噬,橘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地变暗,最后彻底消失在深蓝色的天幕里。沈砚洲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手机的屏幕光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幽幽地照着他的脸,把他眼底那些细密的红血丝照得无所遁形。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白颂喜欢的东西:热牛奶(全脂,不烫不凉)、糖醋排骨、穿宽松的衣服、睡前看手机、睡觉的时候把被子蒙到下巴、笑起来眼睛会弯、吃到好吃的东西会眯眼、生气的时候不说话、难过的时候也不说话。”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像一份不完整的清单,大部分内容都是空白。他不知道白颂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白颂除了牛奶还喜欢喝什么。不知道白颂周末喜欢做什么。不知道白颂最喜欢的季节是什么。不知道白颂小时候在哪里长大。不知道白颂最难忘的记忆是什么。不知道白颂有没有害怕的东西。不知道白颂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这个备忘录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每一次想往里面填一点东西,都发现自己连那一点东西都没有。沈砚洲删掉了那行字,重新打了一行。“从现在开始,记住白颂说的每一句话。”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电脑机箱里风扇转动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罐子里的蜜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