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头在草原上慢跑的大型猫科动物,肌肉在皮毛下缓缓起伏,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慢。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照进来,把沈砚洲放在中控台上的那杯咖啡照得透亮,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一样的颜色,一颗一颗的,像撒在玻璃上的碎宝石。“很多事。”沈砚洲说,“酒吧那张照片的事,我在电话里跟你说的那些话,还有……更早之前的。”我想追求你白颂的心跳开始加速了。他不知道沈砚洲要说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听。有些话,如果说得太晚了,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酒吧的事,陈助理查过了。”沈砚洲说,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过重量的,“照片里那个人确实和你没关系。沈谦提前安排了人在那里等着,从你进商场就开始跟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白颂靠在座椅上,没有说话。他在等沈砚洲说出那句他真正想说的话。前面的这些,都只是铺垫。沈砚洲又沉默了几秒。车驶过一座立交桥,桥下的铁路轨道在阳光中闪着银灰色的光,像两条被拉直了的、没有尽头的丝带。一列货车从桥下经过,车厢一节一节地从阴影里驶进阳光里,又驶出阳光里,明暗交替着,像一长串被风吹动的、黑白相间的琴键。“我那天的电话,”沈砚洲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白颂必须侧耳才能听清每一个字,“说的那些话,不是我想说的。我说‘不关心’,其实不是不关心。我说‘不要再发生这种事’,也不是在怪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你出了事,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反应。”沈砚洲打了一下方向盘,车从主路拐进了辅路。文创园区就在前方不远了,红砖墙的厂房改造成的办公楼,烟囱上画着巨大的涂鸦,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小女孩举着一把红色雨伞,伞面上写着“觅光”两个大字。沈砚洲把车速降了下来,白颂能感觉到变速箱在降档时带来的那种轻微的顿挫感,像一个人在深呼吸时胸腔的起伏。“我不会说那些话。”沈砚洲说,“对不起,关心你,我在乎你——这些词,我不知道怎么从嘴里说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三十一年了,没有人教过我。”车在文创园区的门口停了下来。门口的栏杆抬着,不需要刷卡,也不需要登记,保安亭里的大爷看了一眼沈砚洲的车,多看了两眼,大概是觉得这辆车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沈砚洲没有熄火,也没有转头看白颂,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落在那个画着黄色雨衣小女孩的烟囱上,落在那扇写着“觅光”两个大字的铁门上,但没有落在白颂身上。不是不敢,是怕自己一旦看了,就没办法把剩下的话说完。“所以我想换一种方式。”沈砚洲说,“说不出来的话,我用行动表示。从今天开始。”白颂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一种混合了太多东西的、复杂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液体,在他的胸腔里缓慢地流动着,所到之处,所有被他小心封存起来的、被他用“无所谓”“不在乎”“我不需要”层层包裹起来的东西,都在那温度下开始融化。沈砚洲熄了火。车钥匙从他指间滑落,挂在钥匙扣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偏过头,看着白颂。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向后梳起的头发上,落在那件深灰色羊绒毛衣的领口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被仔细布过光的油画。“白颂,”沈砚洲说,“我想追求你。不是作为协议的对象,不是作为沈家的少夫人。你。你这个人。我想追你。”车里安静了下来。发动机已经熄火了,没有任何声音。窗外的阳光还在照,光斑落在白颂的膝盖上,落在他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上,落在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白色工牌上。光斑里还有灰尘在飞舞,和早晨在餐厅里时一样,慢悠悠的,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不管这个世界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灰尘还是会照常在光里跳舞。白颂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那块光斑。光很亮,亮得他有点睁不开眼。他眨了眨眼睛,睫毛在阳光中变成了金色。“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白颂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像是和别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