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颂的头靠上他肩膀的那一瞬,鼻腔里逸出一声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不是醒,是睡得更沉了。他的身体完全放松地靠在沈砚洲怀里,像一件被主人随手搁在沙发上的外套,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保留。沈砚洲抱着他走过院子,走过台阶,走进大门。周叔在玄关等着,看到这个画面,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让开了路。王姐从厨房探出头来,用手背捂住了嘴巴,眼眶微微泛红。沈砚洲抱着白颂走上楼梯,走进主卧,把他轻轻放到床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到白颂的头发在被放下的瞬间没有被打乱一丝一毫。他帮白颂脱了鞋——今天穿的是黑色的平底皮鞋,没有鞋带,直接拔下来就行。他把鞋并排放在床边,鞋尖朝外,和白颂明早起床时穿鞋的方向一致。然后他拉起被子,盖到白颂的胸口,被角掖好,和他每天早上叠被子时的叠法一样,四个角,服服帖帖。沈砚洲站在床边,看着白颂。白颂睡得很沉,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白,呼吸平稳而均匀。他睡着的脸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会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让任何人看出他在想什么。睡着的时候他控制不了,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眉头微微皱着,想是在梦里也在想事情。沈砚洲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像昨晚一样。背靠着床沿,头微微仰着,后脑勺几乎碰到白颂放在枕头边的手。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又切换了一次光色,从冷白变回了暖黄。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昨晚写的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白颂喜欢的东西:热牛奶(全脂,不烫不凉)、糖醋排骨、穿宽松的衣服、睡前看手机、睡觉的时候把被子蒙到下巴、笑起来眼睛会弯、吃到好吃的东西会眯眼、生气的时候不说话、难过的时候也不说话。今天新发现的:他工作的样子很专注,键盘敲得很快,写东西的时候会咬下嘴唇。同事叫他白颂哥。他不喜欢在同事面前被叫‘老公’,但也没有否认。”沈砚洲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他站起来,弯腰,将白颂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白颂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软软的,凉凉的,像一只还没有醒过来的小动物本能地寻找温暖的方向。沈砚洲握着他的手指,握了三秒,松开了。他把被角掖好,关了台灯,走到门口。走廊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漫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长长的光带,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条铺好了的、但没有人走过的路。沈砚洲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白颂在那张床上,知道白颂盖着被子,知道白颂的手指被他握过之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他知道这些,就够了。“晚安,白颂。”他说。他拉上门,走回次卧,在黑暗中躺下来。隔壁没有任何声响,白颂睡得很沉,大概在做梦。也许梦到了今天写的深秋书单,也许梦到了糖醋排骨,也许什么都没有梦到。沈砚洲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今天他接白颂下班了。白颂上了他的车。白颂给他看了同事的聊天记录。白颂在他的副驾驶上睡着了。白颂握着他的手指,在他松开之前没有松开。这些事,每一件都比他在会议室里签下的任何一份合同都更让他觉得踏实。因为合同是可以被撕毁的,但这些事不会。它们已经发生了,存在过了,变成了他和白颂之间共有的、无法被删除的记忆。哪怕白颂明天醒来告诉他“昨天的‘你追吧’我收回”,今天的事也已经发生了。白颂上过他的车,在他的副驾驶上睡过觉,握过他的手指。这些事就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风吹不掉,雨冲不走,时间也抹不平。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深秋快要过去了,冬天快要来了。但沈砚洲觉得,今年的冬天大概不会太冷。因为他从今天开始,有一个人在等他下班去接。有了喜欢的人。那个人说“你想追就追吧”,不保证他会成功。但沈砚洲从来没有在“不保证成功”的事情上输过。这一次,也不会。叫醒服务沈砚洲六点十分醒了。没有闹钟。他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刚亮了一半。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上午有一个会,下午要见一个从香港来的合作伙伴,晚上没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