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宫人们只知道太后不得自己儿子喜爱,无权无势,死后更是轻待。萧烬佐稍微调查了一下就发现皇帝确实是偶尔会很晚的时候去小祠堂坐一坐。萧烬佐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林渔舟躲在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他看见萧烬佐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脚走了进去。祠堂里很暗,只有高处的小窗漏进来几缕光,明明灭灭的。供桌后面挂着太后的画像,绢布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是一片枯叶。萧烬佐走到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开始擦桌子。动作很慢,也很认真。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擦,连桌沿底下都不放过。擦完桌子,他又去擦香炉,把里面陈年的灰倒出来,用手一点点捻干净。香炉擦完了,他看了看供桌上的烛台,又擦了擦。擦完烛台,他又去看窗台。林渔舟躲在柱子后面,看着他来来回回地忙活,心里有点发酸。他可怜的小皇子,这些事情也要自己做。萧烬佐擦完窗台,把布收起来,又从怀里掏出三根香。香很细,也不长,看着像是自己搓的。林渔舟从来不知道萧烬佐会搓香。他躲在柱子后面,看着那个少年把香凑到手边点燃,然后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然后退后两步,在蒲团上跪下来。蒲团也旧了,里面的草芯子都露出来了,跪上去应该很硬。但萧烬佐跪得很直,脊背挺着,头微微低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就那么跪着。不说话,不烧香,不磕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着,像一棵长在祠堂里的树。现在就只用等。等皇帝过来。萧烬佐身子也没多好,从小生在冷宫能活着都算命大,也是后面林渔舟来了他才有些好日子过。别说跪上这么一整天。林渔舟看着揪心。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祠堂里没有点灯,萧烬佐的身影渐渐融进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三根香早就烧完了,香灰落在炉里,碎成细细的粉末。林渔舟的腿也站麻了。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柱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祠堂门口。又过了很久。月亮升到了最高处,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就在林渔舟以为今晚不会有人来了,以为萧烬佐这一天的苦白受了的时候。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只有一个人。林渔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躲在柱子后面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了。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身影出现在祠堂门口。穿着深色的常服,头发花白,背挺的笔直。是皇帝。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太监,没有带侍卫,就那么一个人,慢慢地走过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看见了萧烬佐。皇帝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时辰,这个小祠堂里还会有人。萧烬佐听见了脚步声,但他没有回头。他跪在那儿,脊背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皇帝站在门口,看着他。两个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中间隔着月光,隔着十六年的光阴。皇帝往里走了一步。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落在那个人的背上。他这才看清楚那件衣服,是洗得发白的里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也破了,线头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这衣服他见过,在冷宫。上次路过冷宫的时候,有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穿的就是这种衣服。“大胆,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此地!”皇帝沉声开口。萧烬佐跪在蒲团上,脊背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手指却慢慢收紧了,攥住膝盖上那块破了的布料。没认出来。皇帝没认出来。他在这儿跪了一整天,膝盖跪得青紫,而他的父亲站在他身后,问他是什么人。不过这也在萧烬佐的预料之中。他沉沉吐了口气,用手撑着地,把身体一点一点转过来,膝盖在地上拖出两道痕迹。旧蒲团被带歪了,里头的草芯子散出来几根,沾在他磨破的裤腿上。瞧着十分狼狈。他转过来之后,没有抬头。他跪着,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脊背弯成一个弧度。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整个罩在阴影里。皇帝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穿着破旧衣服的少年,跪在太后的蒲团前面,膝盖上两个大洞,头发散了几缕,身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香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