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始劫 人生劫（第1页）

3。

没有了小翠的高中生活，对大哥来说是索然无味的。特别是小翠娇小的、踽踽的身影，成了大哥挥之不去的心痛！再加上那是一个举国上下都不读书的时代，大哥也不可能通过读书来改变自己的命运。更何况作为地主的后代，在乡村通过努力可以读上高中，要想被推荐上大学那基本就是做梦。所以，高中毕业后，大哥就回家务农了。

此时的中国，正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之后，久违的春风拂过浩劫过后千疮百孔的祖国大地。作为地主和资本家的后代（公公的伯父是外县一个不小的资本家），因为自身的谦卑而并未受到什么伤害的公公，资本家的遗传基因让他最先嗅到了开放搞活的商机，在家里开起了豆腐作坊。公公家解放前是有私人的豆腐作坊的，只是那时还尚年幼的公公只是个爱喝豆脑的地主小崽子。因为爱喝热豆脑，就经常去作坊里看长工们做豆腐，自然熟悉做豆腐的流程。现在，开作坊学做豆腐，竟然试几次就做成了。因为这个作坊，公公家也成了改革开放后先富起来的农民。当年，公公家是方圆几里中最先购置电视的人家——没有之一，虽然只是个黑白电视，但那时候，周边几个村子的人一到傍晚就挤满了他家的院落，给当时文化生活匮乏的人们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像《排球女将》、《姿三四郎》、《血疑》等日本电视连续剧，《射雕英雄传》、《十三妹》等港台剧，都成了经典。并不是那些电视真的就特别好，只是让人难忘的就自然是最好的了。而公公婆婆，一到傍晚就把家里凡是能坐人的东西都搬出去摆好，等电视放完人走尽了再搬回屋去，每天如此，毫无怨言。这样的公公，自然是不会有人想去伤害的。

大哥本就是个机灵而又实诚的人，再加上读过高中，所以回家务农的大哥并没有真正种田，而是一回去就被大队组建的建筑队看中了。那时候的城乡，尽管都穷，但差别还是很大的。城市建设中的泥瓦匠还是由农村组建的建筑队来担当，和现在进城务工的农民工一样，那时候的工头就是各大队指派的负责人——小队长，而那些建筑队的负责人中的一部分，若干年后也成了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批先富起来的人——包工头。

在建筑队里，大哥也不负所望。无论是做泥瓦活还是接活、算账，都表现出一个读书人的见识和胸怀。尽管做的活基本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但他不允许大伙儿偷奸耍滑，就这样，好的质量和好的信誉让他们有了更多的活路，让一起的同伴认识到他的价值。很快，他在建筑队的位置就仅次于小队长，尽管年纪很轻，但没有人不服气。

意气风发的大哥也成了三姑六婆眼中的红人。但是，不管是谁家的姑娘，不管多漂亮多优秀，大哥都不去相亲。是啊，小翠就是他的“床前明月光”，就是他“心头的朱砂痣”，是他心里的痛！这痛就像一根刺，没有拔出这根刺，他心里怎么装得下别的姑娘！

然而，好景不长。正当他们在建筑行业做得风生水起的时候，一场巨大的灾难悄然而至。

1981年，建筑队接到了去木兰山维修的活。距离武汉市约50公里的木兰山建筑群，为纪念代父从军的木兰将军而修建，距今有1500多年的历史，现在是国家地质公园，5A级景区。那里四季的风景各有特色。春季，满坡满岭的木兰花、映山红竞相绽放，点缀在绿色的海洋里，宛如花园一般；夏季，树木葱茏，遮天蔽日，宛如天然空调；秋天，在蓝天白云下，在绿竹小溪边，像是走进了天然氧吧；而冬天，偶尔的一场小雪过后，薄薄的积雪让人感觉走进了童话世界。更奇特的是，这个华中地区的香火圣地，佛、道两教共处一山，原有七宫八观三十六殿，规模宏大。只可惜□□时期毁于一旦，仅幸存“玉皇阁”和“木兰寨”，而大哥他们的任务，就是去修复部分损毁的建筑。

那年春天，雨水特别多。大哥他们到了木兰山后，像平时一样自己搭建工棚，出门在外就得吃苦，这些对他们来说都习以为常了。工棚搭建在一座房子的侧山墙旁，十几个人就住在里面。维修的活儿都不算太累，下工之后还能在这风景优美的佛教圣地转转，是大哥他们难得的惬意之事。大概做了一个多月吧，雨又下起来了。一连几天的雨，把人都捂霉了。那个下午雨终于小了些，大哥非要拉上几个人出去转转，说是去“祈嗣顶”求儿子去。“祈嗣顶”是木兰山的一处景点，传说是木兰将军的父亲在生下木兰后，希望有个儿子，就在此拜天祈求上天赐给他儿子。几个年轻人在大哥的鼓动下就去了，沾沾仙气说不定能给自己去去霉运，再说，结婚了的也好没结婚的也好，哪个不想要儿子呢？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冒着牛毛小雨玩了快一个下午，直到快吃晚饭了才往回走，还在回来的路上就听到他们的住处人声鼎沸。大哥他们一惊，“出什么事了吗？”一群人拔腿就跑。

几天的雨水，浸润到了山墙里，让本就不甚坚固的老房子岌岌可危。而他们搭工棚的山墙就是这样的老房子，不幸的是，山墙倒向了他们工棚这边……

墙下压了三个人。留在工棚里的五个人有两个做饭去了，剩下的三个人没有一个活下来，如果大哥他们没有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一群人在悲伤的同时又感到庆幸：如果不是大哥，他们不同样要成为一抔黄土吗？也许木兰山真是个圣地，出去朝拜真就去了霉运？

帮队长处理好工友的后事，大哥离开建筑队回家了。三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他面前戛然而止，命运的无常让他感觉到生命的脆弱和渺小。父母年纪也不小了，弟弟外出读书也不在身边，还是回去尽尽孝吧！虽然不是“父母在不远游”的年代，还是别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再去后悔吧！回来后的大哥，跟着公公学做豆腐，不到一年时间就“夺了”公公的权，成了豆腐作坊的掌门人，而公公只用上街摆摊了。又过了不久，大哥相亲了。也许工友们遇难的伤痛掩盖了他内心的伤痛？小翠一去经年无音信，有音讯又能如何？他终于决定把她放在心田的一隅尘封起来。

很快，大哥结婚了。嫂子个子小巧，相貌一般，初一看感觉她跟大哥很不般配。在听老公讲了他们相亲的故事后，我认同了大哥的选择。那天，媒人带着大嫂和她的一个堂婶来大哥家，既有看人还有看家的意思。婆婆在家准备了丰盛的菜肴，以期给姑娘家留下一个家境殷实的印象。正准备做午饭，村里的小兵慌慌忙忙跑来找婆婆，他媳妇发作了要生小孩。婆婆平时在村里就是帮别人接生的，这下没办法了，毕竟那边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婆婆只能丢下客人忙活去了。该看的看了，该介绍的也介绍了，一帮人尴尬的坐在屋里。公公和大哥都不会做饭，媒人和公公商量去请个人来帮忙。堂婶觉得这一家人有点怠慢客人，闹着要走。这时，还是姑娘家的大嫂说，不用请别人，反正菜都准备好了，她来做饭。说罢不顾自家堂婶的反对，撸起袖子就忙活开了，大哥也急忙机灵地跑去打下手。一顿饭把一群人都收买了，因为大嫂的菜做得太好了。不光是菜做得好，单是这份懂事、这份能干、这份明事理，就让大哥认定：媳妇就是她了！

也或许，嫂子看上了大哥（相亲是一个互相对象的过程），自知外貌不能和大哥匹敌，故意要露一手厨艺以抬高自己的身价？谁知道呢！

及至我嫁到他们家，和嫂子相处一段时间以后，我认为大哥简直就是捡到宝贝了。嫂子虽说是山里人，有山里人的淳朴善良，也有山里人少有的温婉大方、贤德能干。不然，哪能在后来婆婆中风瘫痪12年、公公中风瘫痪4年的时间里跟我们不争不吵、毫无怨言地照顾他们直至将两位老人送上山呢？嫂子的好，是我用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出来的！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嫂子一连生了两个女孩，让大哥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在农村，没个传宗接代的男丁是一件让人抬不起头的事。按政策，他们再不能生了。这时候老公已经分配到乡镇的计生办工作，在嫂子悄悄怀上第三胎的时候，老公通过关系找到单位的医生给嫂子做了胎儿鉴定。很幸运，是个男婴。老公让喜不自禁的大哥大嫂别声张，借口嫂子的母亲病了没人照顾去了山里，生下孩子前一定不要回来。在如愿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后，老公又从中斡旋，也是那时的计划生育政策在乡村落实不够严格，仅仅让嫂子做了结扎手术，连罚款都没有交一分就了结了这件事。

孩子们一个个慢慢长大，生意也越做越顺畅，日子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虽然有瘫痪在床的婆婆，但照顾一日三餐和洗洗涮涮，对勤劳的哥嫂来说那都不算什么。然而，事与愿违，让大哥揪心、让大嫂伤心的事来了。

小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