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转眼,决定小翠命运的第一个期限要到了——手术后三年。可以说,这三年是小翠过得比较舒适的三年,虽然仍然贴着一个癌症病人的标签。但是小翠却没有去医院复查的意思。一方面她自我感觉良好,没有癌症复发的迹象;另一方面,如果真的复发,小翠也不打算再去怎么医治了。医了又如何?不是三年就复发了吗?再医,不过是再花一次钱再受一次罪,说不定人财两空!但是,在大哥的耐心劝导下还是去了:还有高堂健在,还未走投无路,怎么就能对未来失去信心呢?
这一次,不用为钱的事操心,小翠去了武汉同济医院复查。同济医院权威的专家教授告诉她:康复得非常好!平时饮食上注意一点,中药都不用喝了。小翠回来后抑制不住激动,毕竟能健康地活着还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下午她亲自上街买了不少菜,让大哥晚上就在她那里吃饭,庆贺一下。大哥似乎比小翠更高兴,豆腐摊都没心思守了,早早地收了下午的摊。回去跟大嫂说了一声,盘点了小卖店晚上要进的货,悄悄带上一瓶老公过年送给他的飞天茅台,在嫂子无奈的眼神中骑上自行车又上街了。
大哥是过于激动了,太阳还高高的挂在天上呢!他不好意思直接去小翠那儿,就先去进货了。副食店的王老板看到今天这早就来进货的大哥,奇怪地问:“大圣,晚上有酒喝?这么早就来啦?”因为经营的对象主要是小学生,需要每天盘点出热销和滞销的货物,并且零食一定要新鲜可靠,所以除了周五周六,其他时候晚上进货是大哥雷打不动的惯例。而现在,还没吃晚饭呢,不做下午的生意了?王老板随意问的一句话,让大哥浑身不自在,仿佛被人窥见了什么,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额,喝酒……,那是你们大老板的事……,莫裸脸(武汉方言,说话啰嗦的意思),快来把我要的货给我点一下。”
清点好进的货品,大哥再才骑上车往小翠的鞋店而去。太阳慢悠悠地落下去了,街上的路灯也已点亮,和着一些店铺的霓虹灯,竟把一条不太繁华的小街装点得异常温馨!来到店里,小翠的菜也做得差不多了。小翠随意的一句“来啦”一下就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小饭桌就在厨房,菜也已摆好,见小翠在盛汤,大哥忙去帮着摆放餐具。窄小的厨房让两人的身体有了接触,大哥触电一般立马不敢动弹,小翠感觉到了大哥的窘迫,大笑了起来,边笑边说:“算了算了,这里不要你帮忙。你去把外面的摊子收一下,把你自己的车锁好。你进了货的吧?把货也拿进来,再把店门关了。晚上一般没生意,别我们这里吃着饭,让别人悄悄偷了什么东西就不划算了。”忙活完小翠吩咐的一切,进来时大哥手上拿着一瓶酒。“我兄弟孝敬我的。今天高兴,我们都喝一点。”小翠笑着说:“知道你好这一口,我给你准备着呢。不过我的没有你的好,你这几百块一瓶的酒我可没有。”大哥得意地说:“那是。这好的酒我过年都没舍得喝,一辈子有几次这么让人高兴的事呢?”边说边坐到桌边。
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开始都还有点拘谨。小翠帮着把酒打开,斟满两杯,叹息说:“要不怎么说我没福气呢?连我爸爸都说,早知道城乡变化这么大,就不要我去湖南了。要是不那么早嫁出去,毕业后的你也会是个好女婿呢!”大哥从来没有因为小翠的爸爸那么早把小翠嫁出去而心生恨意,这会儿听小翠这么一说,竟有了小小的感动。淳朴的乡里人,要的不多,只是平淡的小日子足矣!
大哥一仰脖子,把一杯酒倒进嘴里,说:“你走了之后的最开始那几天,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白天恍恍惚惚,到了晚上那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一会儿想要是睡着了不醒过来多好,那就不会有相思之苦;一会儿想要是能变个孙悟空多好,我就去湖南把你抢回来。最后总会想,你是去城里呢!是享福去了呢!如果还在这里,我能给你什么?在这贫瘠的土地上,我虽然有一双勤劳的手,让你不挨饿还要看老天的脸色!只有这样想,我才能在辗转中睡着……”仿佛回到那些个不眠之夜,大哥眼里饱含热泪,连声音都哽咽了,一仰脖子,又一杯酒倒进了嘴里。
小翠也干了自己杯中的酒,伤感地说:“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是怎么过来的,你就是怎么过来的。只是那时的我们,都不知道去和命运抗争,去和现实抗争,太接受命运的摆布了!”
不知不觉,一瓶酒在他们各自的自斟自饮中喝去了大半。
“我知道,我心里多痛,你一定也多痛!”小翠补充了一句。
“你不知道!”大哥蛮横地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在手术后以为我像别人一样好奇你身上的变化,就不会以为我也嫌弃你。这种痛,你体会不到……”
小翠猛地抓起大哥的手,贴在自己涕泗滂沱的脸上,喃喃低语:“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嫌弃我自己!”大哥将依然娇小的小翠揽入怀中,用粗糙的大手擦着小翠的眼泪,边擦边说:“想到你受的苦,我的心就一阵阵的扯得痛。不论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心里的女神。”小翠依偎在大哥的怀里,不无凄苦地说:“可是我们已经错过了!”大哥却蛮不讲理地说:“错过了我也要做你的守护神,谁也别想欺负你。”
小翠紧紧地抱着大哥,自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他们肆无忌惮地相拥在一起。
……
哪些事是该发生的?哪些事是不该发生的?谁也不知道上帝是怎么安排的,反正有些事该发生也好,不该发生也罢,总归是发生了。
大嫂在家里,老觉得不太踏实。在老屋那边做豆腐都不安心,不时过来看看。一等大哥也没回,再等大哥还是没回,就有点坐不住了。已经快11点了,该不会路上出事了吧?不过,一马平川的大路,沿途又没有塘堰,大晚上的,又不会有什么车,骑个自行车能出多大的事?该不会……,大嫂不敢往下想。鼓起勇气,大嫂拿上一个大号手电筒上街了。
来到街上,冷清的大街空无一人,连流浪汉都不曾看见一个,只有沿街的路灯闪着幽暗的冷光,似乎不欢迎这个踽踽独行的不速之客。到了小翠的店前,大哥的自行车示威一般好好地倚靠在墙边。从门缝里依稀有灯光透出。屋内安安静静的,仿佛在告诉大嫂:你男人不在这里。但靠墙的自行车又仿佛自嘲一般:不在这里能在哪里?大嫂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破门而入吗?大嫂似乎还没有做好“捉奸”的准备。即便是不破门,闹出了响动,以大哥的个性那就是个鱼死网破。就这样回去吗?大嫂实在不甘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嫂怕被陌生人当贼,更怕有熟人认出来,那屋里的两个人就没有退路了。虽然满心的愤怒,满腔的凄凉,大嫂还是拖着沉重的步子到店子斜对面的一个小角落蹲下。这里既不是进出的通道,又在房子的暗影里,即使有人从街上走过也不会发现。正是夏末的时节,虽然不是很冷,但角落里蚊子多,大嫂又不敢拍打蚊子,只能轻轻抚摸被蚊虫侵扰的地方,一如抚摸自己那颗受伤的心!
起露水了。“十二点多了吧?”大嫂在心里默算着时间。衣服、头发都沾满了露水,大嫂动摇了,打算回家。就在这时,小翠的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先是小翠出来,把自行车的锁打开,将大哥进货的袋子绑在后座上,等她进去后,大哥迅速出来,推上自行车就走。等小翠关上门,大嫂才把手中的电筒摁亮晃了晃。突然而至的一道亮光把大哥吓了一跳。等他看清是大嫂的时候,反而松了一口气。大哥回头看了一下小翠的店子,确信小翠已经进去了,一言不发,推上自行车就走。大嫂在那个角落里脚都蹲麻了,一时半会挪不开步子。就是挪得开步子,大嫂至少现在是不愿亦步亦趋跟着大哥的。大哥走了一会儿,发觉大嫂没有跟上来,终于知道停下等一会儿了。夫妻俩从街上一直到家里,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说什么呢?大哥是心虚,不敢说。大嫂是心慌,不愿说。一对狗男女,看他们那鬼鬼祟祟的样子,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回到家,大嫂回她的老屋。大哥有点担心,到底是个女人,怕她一时想不开,也相跟着过去了。睡在一张床上,两人仍然是没有交流。大哥是不知道说什么、怎么说,本以为大嫂会闹腾一番,但是一言不发的大嫂让大哥不知道怎么对付。还是大哥先开了口:“今天,喝多了……”大嫂仍是一言不发。大哥也不好再说什么,各自睡去。看起来是安静了,实际上哪个人睡得着呢?大嫂是伤心,想自己嫁进这个家也已二十多年了,一向勤恳踏实,和大哥的日子也算和美,孩子们虽然没有大的出息,也不要人操心。这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现在,自己家好好的日子,却让这么个青梅竹马给折腾得别别扭扭的。如果两人真的纠缠在了一起,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大哥是自责和愧疚。自己是怎么和小翠走到那一步的呢?好像当时小翠在他怀里哭得很伤心,他给她擦眼泪的时候发现她额头上的疤痕,小翠说是湖南人打的。那时候因为没能生下个一男半女,湖南人经常酒后打她。大哥的头轻抵着那个疤痕,说:“狗日的湖南人!要是我们在一起,我哪里舍得动你一个指头!哪里会让你得上这么个病!”餐桌是一个可以折叠的小桌,用的时候在床边支开。大哥抱起小翠放到床上,不由分说掀起小翠的衣服,将脸埋在小翠平坦的左胸前,泣不成声:“哪里会让你受这个苦?”小翠本来是挣扎抗拒的,但大哥的眼泪让她看到了比她想象中还要浓的真情,她的防线溃堤了……。
……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两个人的第一次是那么的和谐,仿佛是久违的老情人,有一种熟悉的饥渴。以至于年过四十的他们有了第二次的冲动。只是,小翠是怎么想的呢?明天怎么去面对她呢?